沈青砚忽然开口。
“我出。”
陆星河扭头看他。
“沈公子,刚才洞费你都掏不出,现在突然阔了?你们白纸坊发年终奖了?”
沈青砚从长匣底部抽出一张白纸钱,纸钱比先前那枚接契钱大一圈,边缘没有灰印,中央压着一个淡淡的白莲纹。
女人的手停在竹篙上。
“沈青砚,你押这个,白纸坊会把你从接契使册上划掉。”
沈青砚把纸钱放到船板上,纸边碰到水气,立刻卷起。
“查买主。”
陆星河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你这么大方,我很慌。无事献殷勤,后面一般都跟着捆绑销售。”
沈青砚看着他。
“买主若是白纸坊的人,我要先晓得。”
“你怕坊主?”
沈青砚没答。
陆星河松开手,心里那笔账又拨了一遍。
沈青砚一路要活契,不要死契。外面的接契使要死契。坊主令真假难辨。若十六年前买灯位的人与白纸坊有关,沈青砚押重钱查账,是为自保,也为抢先一步拿证据。
这笔交易他能占便宜,但不能把主动权全交出去。
陆星河把赵怀金算盘往纸钱上一压。
“查可以,结果三方同看,三十七号作证。沈青砚,你查到白纸坊的人,不能当场灭口,不能抢牌,不能把我塞匣子。”
沈青砚道:“我本来就没把你塞进去。”
“你有这个气质。”
雷千月把短刃横到膝上。
“再加一条,查账所得若牵涉雷云堡符式,先给我拓一份。”
沈青砚看向她。
“雷大小姐,你在趁火打劫。”
“你押钱,我押了雷池机关片。”
雷千月抬了抬右臂,吊带下空缺的机关槽露出半边。
“我比你更贵。”
沈青砚沉默片刻。
“成交。”
女人拿起白纸钱,放进铜碗。纸钱入水不沉,白莲纹散开,映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掌心有血,按在归棺渡的灯牌上。画面很糊,只看得见袖口绣着半朵莲,旁边站着一个瘦高影子。影子背后,悬着一柄长刀的轮廓。
陆星河盯着那柄刀,掌心伤口跳得发疼。
斩渊在岸上撞了一下铜钱。
当。
第四盏无字灯也跟着响了一下。
铜碗里的画面被震散,只剩一行字浮起来。
买主:陆长生。
陆星河的手停在算盘上。
这名字自己买灯,自己留父债,自己把替死偶送过渡。
还真是自助式坑儿,服务闭环。
沈青砚伸手去碰铜碗,女人竹篙横在他手背前。
“账已查,别多碰。”
沈青砚盯着碗里残水。
“袖口白莲,不是白纸坊印。”
女人把铜碗收回。
“你只买了买主。”
雷千月忽然道:“半朵莲,三点纹。陆星河,你当票背面也是莲纹。”
陆星河把胸口的当票摸出来,票纸被水气泡得发软,背面莲纹仍压着半个碗印。
当票莲纹,襁褓布三点,刀柄三点,替死偶莲玉,陆长生买灯。
这些东西全往一个地方拽。
太初神莲高在九天,他一个聚宝阁底层伙计连沧澜城北门都差点出不去。有人把九天的账做进他的命里,手法精细得跟赵掌柜克扣工钱有得一拼。
船尾女人敲了敲篙。
“选项重开。四盏灯,四条路。”
“还有第四条?”
“替死偶灯位未销,你可借它过归棺渡。代价是,棺中旧债会先记到你身上。”
陆星河看向第四盏小灯。
襁褓布灯罩被水风吹得贴在火上,火苗不亮,却稳。水下哭声围着它转,不敢靠太近。
“旧债多少?”
女人抬起铜碗,碗底浮出两个字。
未计。
陆星河沉默了。
未计最吓人。
明码标价是刀,未计是砧板,躺上去还得感谢人家没先报价。
赊灯又矮下去,船下细齿湿纸重新爬上船板。死灯下,沈青砚的鞋尖已经被水痕浸湿。活灯旁,雷千月左手扶着船沿,指腹沾了青苔,短刃鞘口抵住一张爬来的湿纸。
女人开口催。
“十息。”
“我选第四盏。”
雷千月看他。
“未计债。”
“白纸坊一条命,九天一笔父债,近亲默认勾选。前三个都是别人写好的坑。第四盏至少是赵怀金押给我的旧账,老抠再坑,也没坑死我十五年。”
陆星河把算盘抱起,按在第四盏灯前。
“更何况,替死偶欠我。”
他把木牌上“陆星河”三个字朝下,压在无字灯灯座旁。
“这世上只有欠我钱的人,能让我认账。”
无字灯火苗猛然拔高,襁褓布上的三点莲纹亮了一下。船下的婴儿哭声齐齐往后退,水面漂着的旧木牌翻了个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怀金,押灯。
陆星河,代收。
归棺渡,暂过。
赊灯啪的一声灭了。
湿纸细齿全缩回水里,死灯灰光也退开沈青砚鞋边。活灯上方,雷千月右臂机关槽里那枚缺失的片位轻轻一响,船头无字灯甩出一道细小青弧,钻进她的吊带下。
雷千月低头,左手按住右臂。
“我的机关片......”
女人瞥了一眼。
“雷云堡的东西,水账廊不白收。归棺渡暂过,退半价。”
陆星河眼前亮了。
“退钱?”
“退路。”
女人竹篙往前一点。
乌篷船穿过水缝,前方亮出一座低矮渡台。台上摆着一口小棺,棺盖开着,里面空荡荡,只铺一块旧襁褓布。
渡台后有两道门。
左门写沧澜,右门写义庄。
女人把船靠岸。
“你们只能走一边。”
沈青砚下船前看向右门。
“白纸坊丧帖会先进义庄。”
雷千月看向左门。
“城巡司临捕牌在沧澜。”
陆星河抱着算盘,脚踩上渡台,旧襁褓布忽然弹起,缠住他的手腕。
布角三点莲纹贴上他的伤口,血被吸进去,棺底浮出一行新字。
陆长生欠归棺渡一笔灯钱,已由陆星河代收。
下方还有半行字,刚浮出就被水气吞去大半,只剩最后五个字。
债主在船上。
陆星河转过头。
乌篷船还停在水边。
船尾女人撑着竹篙,素青衣袖口被水风掀开半寸,露出半朵莲纹。
她看着陆星河,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
“陆星河,把那枚铜钱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