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认这个名。”
赵怀金的骂声卡在赊灯里,灯火一矮,乌篷船底擦过水中旧牌,刮出一串哑响。
陆星河捏着那块湿凉木牌,牌上两个名字被红印压住,指腹碰到“陆长生”三字时,掌心伤口又开始发烫。
船尾女人把竹篙压在水里,水面黑泡一颗颗破开,泡里婴儿哭声贴着船板爬。
“选。”
“姐姐,买菜还能挑挑叶子,改命就给两个选项?”
陆星河把木牌举到赊灯前,灯火舔过红印,父债子偿四个字渗出暗红水痕。
“你们三十七号这业务挺霸道啊。认我自己,欠白纸坊一条命。认陆长生,欠九天一笔债。合着横竖都是我掏钱,客户体验主打一个进门先挨刀。”
女人竹篙往船沿一敲。
“水廊不管体验,只管账能不能过。”
沈青砚坐在死灯下,死灯的灰光压着他半边袖子。他怀里的长匣贴着船板,红绳无风自动,抖了两下。
“陆星河,别拖。赊灯灭了,水下东西会先咬你。”
雷千月坐在活灯旁,左手按着船板,右臂少了一枚机关片,吊带被水气浸湿,贴在腕口。
“陆长生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
陆星河用拇指搓了搓木牌边缘,木刺扎进伤口旁边,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手里能动的筹码有四样,算盘,斩渊,三十七号的路费账,白纸坊沈青砚的接契钱。陆长生这个名字冒得太准,准到不像给他选,倒像有人拿着钩子钓他点头。
认名就是签字。
签字就是入账。
赵怀金那老抠把“别认”塞进灯里,说明这里头的坑深到连他都懒得算利息。
陆星河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潮湿,刻着一行细到要凑近才能看清的小字。
三息不选,按近亲归账。
“近亲归账?”
陆星河抬起头。
“姐姐,你们这还带默认勾选?我没点同意,你们就替我绑定亲属包?”
女人看了他一眼,竹篙尖压住一块漂来的木牌。
“归棺渡的规矩。活人不选,水账替他选最近的一条旧名。”
“最近?按血?按姓?按长得顺眼?”
“按欠得最多。”
陆星河差点把木牌拍她篙上。
“那你早说啊。按欠得最多,赵怀金才是我亲爹。”
船尾女人手腕一停,竹篙压破水泡,泡里传出的哭声断了半截。
雷千月的视线从木牌移到陆星河身上。
“你别乱认。”
“我没乱认,我讲账法。十五年代养五百四十下品,衣食药另算,桂花糕还要算折旧。陆长生那边欠多少我不晓得,可我从没见过他给我买过一碗粥。亲不亲另说,欠得不够诚意。”
沈青砚皱眉。
“父债子偿不按你愿不愿。”
“那白纸坊收名还讲三证呢。你们一个个平时规矩挂嘴边,到我这儿就想快捷支付,门都没有。”
赊灯又矮了一截。
灯罩里传出水滴落账的响声。
三。
二。
船下有东西撞了一下。
乌篷船晃开半尺,活灯火苗朝雷千月那边偏,死灯灰光盖住沈青砚的鞋尖。赊灯下,陆星河脚边浮起一张婴儿掌大的湿纸,纸面空白,边缘生着细齿,正往他的鞋面爬。
陆星河抬脚踩住湿纸。
湿纸被踩得凹下去,细齿刮过鞋底,发出沙沙声。
“姐姐,近亲归账之前,能不能查个欠款明细?”
女人把竹篙搭回船尾。
“查账要钱。”
“我可以赊。”
“你已经坐赊灯。”
“那加座呗。”
女人扯了扯篙绳,船头三盏灯齐齐晃动。
“陆星河,水账廊不是你家账房。你拿赵怀金的算盘压刀,拿沈青砚的接契钱买路,拿雷大小姐的机关片补价,已经把能蹭的都蹭了。”
“还有一样没蹭。”
陆星河把木牌往船板上一按,另一只手摸出怀里的旧算盘。
算盘被水气一蒸,木框上渗出旧油,几颗珠子贴着中梁不肯动。赵怀金用这东西算过十五年代养,也挡过白纸坊验名,若水账廊认账,它就不只是算盘,是赵怀金留在他手里的半个章。
他把受伤的手按上去,血从旧口渗出,蹭到算盘第一颗珠子。
“查赵怀金欠我的。”
女人视线落到算盘上。
“他欠你的?”
“棺里替死偶欠我,赵怀金替它保管十六年。保管人不交货,不说明,不付息,这笔账不挂他挂谁?他刚才还说欠我的没开始还。灯里留话也能作证。”
赊灯内,赵怀金那句“别认这个名”又抖了一下,火苗向上窜了半寸。
女人没动。
沈青砚盯着灯。
“灯声留痕,水廊可验。”
雷千月接过话。
“白纸坊验名刚才也输给了欠账。归棺渡若只认父债,不认旧债,你们三十七号的水账就比白纸坊的纸账低一等。”
女人手里的竹篙压弯了些。
“小姑娘,激我?”
雷千月把右臂吊带重新缠紧,语气平稳。
“我在给你递台阶。你收了雷云堡符式,日后总要有人讲这笔买路钱合理。”
陆星河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大小姐这刀补得漂亮,补在对方账本上,不补在他脑门上。
女人伸手从船舷下取出一只小铜碗,碗里盛着半碗渠水。她把陆星河的木牌往水里一压,父债子偿的红印在水面化开。
“查赵怀金欠陆星河一项,价十枚下品灵石。”
“赊。”
“利三分。”
“你们地下钱庄都这么朴素吗?开口就能让人少活三年。”
“签不签?”
“签。”
陆星河把算盘中梁往木牌上一磕。
啪。
赊灯火苗一抬,湿纸从他鞋底缩回水里。
铜碗中,红印散开,先浮出“陆长生”三字,接着浮出一枚铜钱影子。铜钱正面是沧澜城旧铸,背面一个“陆”字,正与破庙棺中那枚相合。
陆星河喉间发紧。
船下婴儿哭声贴近,变成三短一长的敲板声。
咚,咚,咚,咚——
岸上,斩渊拖着算盘被铜钱压住,仍一寸一寸追着船走。刀尖划过青砖,带起泥屑,节奏竟也跟着三短一长。
女人低头看铜碗,眉间压出一道浅痕。
“赵怀金欠陆星河,替死偶一具,旧铜钱一枚,归棺渡灯位一次。”
陆星河马上抓住最后四个字。
“灯位一次?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答他,竹篙挑起铜碗,碗里的水泼向船头。
三盏灯同时变暗,船前水面裂出一道窄缝,缝里漂出第四盏灯。
那灯小得可怜,灯罩用旧襁褓布糊成,布角绣着三点莲纹。灯身下坠着一枚旧铜钱,铜钱背面刻陆。
灯上没有字。
雷千月站起半寸,又被船晃得坐回去。
“棺里的灯。”
沈青砚抱紧长匣。
“替死偶的灯位在这里,赵怀金早买过归棺渡。”
女人这回没有否认。
“十六年前有人替你过了一次渡,灯没灭,账没销。赵怀金把灯位押在水廊,换三七号不收你名。”
“谁买的?”
陆星河的指腹压在木牌上,血把“陆星河”三个字糊住。
女人把铜碗扣回船舷。
“查买主,价一百枚中品灵石。”
陆星河把话咽回去。
很好,这价一出,买主含金量比他这条命还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