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追来的灵蝠扑向那些锈片。
锈片入水后,水面冒出几圈黑气,灵蝠刚碰上,翅膀便僵在水里,被回流拖进铜刃杀阵。
陆星河看得喉咙一动。
这破刀掉渣都带毒,不拿去开饭馆可惜了,专治白嫖。
护臂短鸣声停了。
第三环扣啪地弹开,里面滚出一枚裂开的红色小晶。雷千月眼快,左手用短刃柄一挑,小晶落入水中。它刚入水便亮起,陆星河一把拽住雷千月往侧边扑。
砰!
水花冲上顶壁,夹角外的水幕被炸出半丈空洞。长杆、碎蝠、烂泥全被掀向低排入口,几个刚钻进来的裴家护卫被水浪拍回去,骂声和咳声挤成一团。
陆星河后背撞上石壁,斩渊压在胸口,差点把他肋骨压断。
雷千月摔在他身侧,右臂护臂冒着白气,雷纹全灭,手指还能动,只是抬不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久久没说话。
陆星河喘了两口,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手保住了。雷云堡售后可以给我评个好评吗?”
雷千月把右手收回怀里,左手撑着石壁坐起。
“你刚才让刀吸雷时,没控住。”
“控住了。”
“你脸上写着没有。”
“那是水冲的。”
“你差点被它拖过去。”
陆星河低头看斩渊。
刀柄第一、二、三点都亮着,第四点只剩针尖大小的暗印。它吃了余雷后安分了不少,贴在他手心,像刚偷完鸡装乖的黄鼠狼。
“它最近叛逆期。”
雷千月用左手整理湿发,把断发带绕在腕上。
“太初引水图的事,你听过?”
“我一个倒灰伙计,工作内容和太初两个字最大的交集,是太初一刻起床搬货。”
雷千月看向水幕缺口。
“它不该在聚宝阁。”
“那该在哪?”
“雷云堡祖库。”
“你家祖库的东西跑到聚宝阁甲字号,你夜里来拿,裴玉楼提前蹲点,外面又贴你偷机巧核心。大小姐,你家祖库看门的是不是赵掌柜亲戚?”
雷千月没有骂回来。
这比骂回来更麻烦。
陆星河把斩渊绑回背上,摸了摸怀里的雷云堡信扣,还在。他又摸那把小钳子,钳尖已经被雷烧弯,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走维修缝。回流快退了。”
雷千月扶着石壁站起,右臂垂在身侧。
“你背刀,带路。”
“你右手这样,能爬?”
“能。”
“掉下去我不一定救得动。”
“我不会掉。”
“你们大小姐都这么嘴硬吗?”
雷千月把短刃插回左袖,走到维修缝前。
“我若掉了,先把册子扔给你。”
陆星河脚步停住。
“你这么信我?”
“我信裴玉楼更不配拿。”
“听着不算夸人,但我勉强收下。”
维修缝斜着往上,窄得肩膀要侧过才能钻。陆星河走前面,用短刃柄一点点刮掉石缝里的滑泥。雷千月跟在后面,左手抓着墙上旧绳痕,右臂贴着身侧,几次脚底打滑,都硬用膝盖顶住石壁。
外面的回流水逐渐低下去,铜刃杀阵的声响也稀了。
追兵没有再冒头。
裴玉楼大概吃了刚才那一下亏,不再派人往窄道里填命。上方管壁偶尔传来拖拽重物的动静,像在封更外层的出口。
陆星河越爬越不踏实。
裴玉楼不是会放过活口的人。低排里吃亏后,他会堵外口,逼他们在管道里缺气,或者放更适合窄道的东西。可这一路太安静,安静得像赵掌柜发工钱前的笑脸,里面必有大坑。
爬到一半,前方石缝里透出风。
风里没有水腥,带着香灰味。
陆星河停住,用手指沾了沾缝边的灰,捻开。
灰很细,里面混着一点金粉。
“别动。”
雷千月在后面停住。
“怎么?”
“前面不是出水口。”
“香灰?”
“嗯。聚宝阁香料旧库才有这味。”
雷千月贴近半步。
“庚字号?”
陆星河看着石缝边那道很浅的庚字刻痕。
“对,庚字号旧库。按理说废了三年,没人烧香灰。”
雷千月低声道:“有人在出口等。”
陆星河把耳朵贴向石壁。
外面传来很轻的算盘声。
啪,啪。
一下,两下,间隔稳得要命。
陆星河脸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他熟悉这个声儿,聚宝阁里只有一个人打算盘喜欢先空拨两下,拨完还要用拇指压住最右边那颗珠子,像怕铜钱长腿跑了。
赵掌柜。
陆星河心里先骂了一句。
这老抠没死,还在庚字号旧库等着。问题是他为什么等在这里?裴玉楼封水道,赵掌柜若和裴家一伙,外面就是网。若不是一伙,他也没理由深更半夜守废库。
铁算盘从不上没利的桌。
陆星河回头,用口型对雷千月道:“掌柜。”
雷千月左手握短刃,眉头压下。
“能绕?”
陆星河摇头。
身后回流水退去,低排里传来新的窸窣声。不是灵蝠振翅,更像许多细小铜脚踩过石壁,密密麻麻往上爬。
雷千月听见了,脸色沉下来。
“机巧蚁。”
“你们世家养宠物能不能养点正常的?比如猫,比如狗,比如不吃人的乌龟。”
“机巧蚁咬灵气,闻雷。”
“你护臂刚漏了一路雷。”
“嗯。”
“你嗯得很有气质,下次别嗯了。”
外面算盘声停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隔着薄石板传来,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尾音却压得低。
“陆星河,别装死。你爬管道喘气跟破风箱成精似的,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陆星河看了雷千月一眼。
她短刃已经贴住石板缝。
陆星河抬手按住她。
“赵掌柜,你这话伤人了。员工重伤加班,你不慰问就算了,还搞人身攻击?”
赵掌柜轻轻哼了一声。
“甲字号墙塌了半边,库损六千八百灵石起算。你陆星河的命,现在是聚宝阁资产,老夫当然要慰问。”
“六千八?你抢钱也给个布袋装一下吧。”
“承重墙,阵钉,货架,灵坛,毒烟清理,护卫抚恤。老夫还没算你弄坏的旧铜锁。”
“那锁都绿成菜叶了。”
“账上没报废,就是好锁。”
雷千月在后面听得眉心直跳。
“开门。”
赵掌柜的声音顿了顿。
“雷大小姐也在。好,好得很,十万悬赏自己爬到老夫门口,今晚祖宗开眼。”
陆星河往石板上一靠。
“掌柜,裴家给十万,你真敢拿?”
外面安静了半口气。
陆星河趁热接着道:“裴玉楼要刀,要册子,还要活口。你把我们交出去,钱到手前,他先问你为什么早备庚字号出口。你说你半夜来烧香?香灰里掺金粉,聚宝阁账上哪笔能报?”
算盘珠子啪地响了一下。
赵掌柜没说话。
陆星河心里落下一枚钉。
赌对了。赵掌柜守这里不是替裴玉楼捞人,他有自己的账,而且这笔账见不得裴家。
雷千月贴在他耳侧,用气音道:“你在诈他?”
陆星河同样压低:“诈掌柜不能诈太虚,要拿账扎。”
赵掌柜隔着石板开口。
“陆星河,你胆子肥了。”
“跟您学的,穷人没胆,连剩饭都抢不到热的。”
“少给老夫耍嘴。刀留下,册子留下,人可以从后门走。老夫给你写一张外调文书,从今夜起,你不是聚宝阁的人。”
陆星河没急着答。
这价很刁。赵掌柜不提十万悬赏,改用脱籍文书,这东西对陆星河很值钱。只要脱了聚宝阁身份,内贼锅能甩掉一半。可刀和册子留下,他和雷千月出去也是空壳,裴玉楼照样能捏死。
他看向雷千月。
雷千月左手按着怀口,摇头。
陆星河对石板道:“掌柜,我现在身上就三样值钱的,刀,册子,命。你一开口要两样,太黑了。”
赵掌柜冷笑。
“你还想讨价?”
“您教我的,买卖不还价,祖宗都会爬出来骂败家。”
“那你开。”
“开门,给药,给干衣服,给一条出城的车路。刀我带走,册子雷大小姐带走。作为回报,我给您一个比十万灵石更稳的东西。”
赵掌柜那边的算盘停住。
“什么东西?”
陆星河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雷云堡信扣,又没拿出来。
他改摸出那枚从雷千月护臂里挑出的裂晶残片。残片被水泡过,红光只剩一点,边缘还刻着半个裴字纹。
刚才雷池爆前,他借扑倒雷千月那一下顺手捞了半片。若不是做了三年后勤练出见什么都想捡的毛病,这东西早被水冲走了。
陆星河把残片贴在石缝前。
“裴家机巧蚁追雷,雷大小姐护臂短路,偏偏雷池里有裴字暗纹。掌柜,这玩意儿交给雷云堡,比十万悬赏稳。十万是裴玉楼画的饼,雷云堡的怒火可是现银。”
雷千月目光落在残片上,呼吸压住了。
她刚才也没看见陆星河捞了这个。
外面过了两息,石板后响起脚步。
赵掌柜的声音低下来。
“陆星河,你真该去账房。”
“别,我怕灵龟失业。”
石板上方传来机括声,庚字号刻痕往旁边挪开半尺。香灰味扑进来,外面一盏小油灯照出赵掌柜圆滚滚的影子。
他蹲在出口边,手里不是账本,是一把短弩。
弩尖正对陆星河的眉心。
赵掌柜皮笑肉不笑。
“残片先给老夫。”
陆星河看着那把弩,又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机巧蚁爬壁声,把残片往掌心一扣。
“掌柜,您先把账结了。”
赵掌柜眯起眼。
“什么账?”
陆星河把雷云堡信扣取出,按在残片旁边,铜扣里暖意一亮,映得赵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救雷云堡大小姐两次,拆雷云堡护臂一次,给聚宝阁挖出裴家暗纹一次。旧工钱三个月,医药费,精神折损,逃命车马。”
他抬起头,水从下巴滴到石板上。
“少一枚铜钱,我现在就把残片吞了。大家一起当糊涂鬼,谁也别想体面。”
赵掌柜的短弩没有放下。
雷千月在陆星河身后开口,语气带着雷云堡大小姐那股压人的硬劲。
“赵掌柜,开价。”
赵掌柜看了看陆星河,又看雷千月,算盘珠子在他腰间轻轻碰了一下。
身后低排里,第一只机巧蚁探出铜头,细小口器对准雷千月垂下的右臂。
赵掌柜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陆星河衣领,把他从缝里拽了出去。
“成交。”
陆星河人还没站稳,就看见赵掌柜身后的香灰地上,摆着一口开盖木箱。
箱子里没有药,也没有干衣服。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八枚金色阵钉,钉尾还沾着甲字号墙灰。
赵掌柜把石板踹回去,隔断机巧蚁,压低嗓子骂道:
“兔崽子,别看了。裴玉楼的阵钉,是从老夫库里出去的。”
陆星河手里的斩渊轻轻一震。
木箱最底下,一片黑甲碎片压着一张旧当票。
当票上写着三个字。
斩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