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臂第三声短鸣炸在窄缝里,红雷从雷千月右臂缝隙往外漏。
水幕外,碎蝠还在被回流冲走,腥气贴着石壁往里钻。
陆星河握着她掉下的短刃,刀尖离她护臂还有半寸,手心汗水混着血往下淌。
“陆星河,你到底是什么人,那把黑刀哪来的?”
雷千月扯下面罩后,话比刀还直。
陆星河看着她右臂上跳动的红雷,脑子里第一笔账先拨出来,回答错了,她先砍他,回答多了,刀的事传出去,外面十万灵石立马变二十万,回答少了,她这护臂爆开,大家一起变下水道热菜。
他把短刃倒转,柄递给她。
“我叫陆星河,聚宝阁丁字号底层伙计,月钱二十枚铜钱,包一顿剩饭,拖欠三个月。黑刀是别人硬塞的,塞完还没给保修。”
雷千月没接短刃,左手按住右臂,红雷沿着指缝钻出,烫得她指腹起了小泡。
“谁塞的?”
“黑甲男人,个头高,脾气差,半夜砸我门,进屋先把我人生规划砸成废墟。”
“名字。”
“没留。你见过上门强买强卖还给收据的吗?”
护臂又响了一下。
滴。
雷千月的肩膀被电得往后一撞,后脑磕在石壁上,水珠从发梢甩到陆星河脸上。
她咬着字。
“别耍滑。”
“我现在比你更不想耍滑。”
陆星河蹲下去,把斩渊从背后解下来,刀身刚碰到水,低低叫了一声,回流阀那边的铜管跟着嗡了半拍。
雷千月的视线落在刀上,又挪到陆星河脸上的血口。
“它听你的?”
“它听饭的。”
“饭是什么?”
“灵石,雷,阵气,乱七八糟能咽的东西。你别拿这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我,我也养不起。”
雷千月抿住唇,红雷又从护臂底部弹出,落在水面,水面滋啦冒起白气。
陆星河往后缩了半步。
“你这玩意儿还剩多久?”
“十息内拆不开雷池,右臂留不住。”
“爆呢?”
“这条低排会塌。”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字?你们雷云堡的教育是不是一字一灵石?”
雷千月把左手伸向护臂侧扣。
“刀借我。”
“干嘛?”
“砍臂。”
陆星河手里的斩渊往怀里一抱。
“你们大小姐处理问题都这么豪放?衣服湿了剪衣服,手坏了砍手,家里米缸空了是不是直接烧厨房?”
雷千月盯着他。
“不砍,爆。”
“拆。”
“你会?”
“不会。”
“让开。”
“但我会开锁。”
水幕外的灵蝠叫声已经弱下去,远处透气孔传来新的脚步。有人在上面搬铁栅,咣当一声压下来,震得夹角顶上落灰。
陆星河低头看雷千月护臂。
雷云堡的东西做得精细,外壳是黑铜,边缘嵌了六枚米粒大的银钉,中间有三道环扣。刚才她引雷时,三扣进二,柜中退了一扣。进水后,右下角那枚小孔还在往外吐红气。
他用短刃尖挑了挑小孔边的泥。
雷千月左手扣住他腕子。
“你干什么?”
“拆你的富贵手套。”
“用刀尖挑雷池排气孔,你嫌命长?”
“那你教。”
“我右手废了。”
“嘴没废。”
雷千月胸口起伏压得很乱,她把短刃拿回,刀尖贴住护臂下沿。
“银钉不能碰,碰了锁死。环扣逆转半圈,先放余雷。排气孔堵了,要用细针通开。”
“细针?”
“我发簪。”
陆星河抬头看她头上。
刚才落水,发带断了,发簪早不在。
两人对了半口气。
陆星河从怀里摸出那把开灵匣的小钳子,又从钳柄里抽出一根弯针。
雷千月盯着弯针。
“你随身带这个?”
“后勤基本功。”
“你们聚宝阁对后勤的要求很宽。”
“主要是赵掌柜抠,锁坏了不请匠人,逼着伙计自学成才。感谢赵掌柜,他扣我工钱,救我狗命。”
上方又传来裴家护卫的喊声。
“回流阀在响,人在庚口附近!”
雷千月立刻压低嗓音。
“快。”
陆星河用弯针探进排气孔。
热意顺着针尖窜上来,他手指一麻,针差点脱手。斩渊在旁边又叫了一声,刀柄第三点残亮贴着他掌心跳,像在催饭。
陆星河瞥它一眼。
“闭嘴,轮不到你加餐。”
雷千月的左手按着环扣,按得小臂筋线绷起,水珠顺着臂弯滴进脏水里。
“环扣。”
陆星河把钳子卡进第一道环扣,往逆向拧。
纹丝不动。
他额头汗水滑到眉骨伤口,刺得半边脸发麻。
“你这东西是不是欠了雷云堡祖师爷的债,拧都拧不开。”
“用力。”
“我一个月二十铜钱,没配这种高端力气。”
雷千月抬起左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帮他压住钳柄。
她的掌心很烫,雷池余热顺着两人接触处爬上陆星河手腕,疼得他小臂抽了一下。
咔。
第一环松开,红雷从缝里吐出来,擦着陆星河耳侧打在石壁上,石粉落了一脖子。
陆星河闭了闭眼,又睁开。
“刚才要是偏半寸,我耳朵就提前退休了。”
雷千月道:“第二环。”
“你就不能先安慰一下员工?”
“活着再安慰。”
“这饼画得,比赵掌柜还圆。”
第二环更紧。
陆星河用牙咬住钳柄,双手扣住护臂边缘。雷千月左手压着他的手背,右臂在她膝上不受控的弹动,每弹一下,红雷就沿着水面窜到夹角外。
水幕外,几只没死透的灵蝠被雷气吸引,贴着水幕又扑回来,肉须乱甩,爪子刮过石壁。
陆星河看见那几团黑红影子,肩膀往内缩。
“大小姐,你这手不光会爆,还带招客功能。”
雷千月扫了水幕一眼。
“别停。”
“我倒是想停,外面这群小东西看起来不打算给我写请假条。”
咔。
第二环开。
护臂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空响,红雷收回去半截,可右下排气孔喷出的热气变成了青白色。雷千月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左手险些滑开。
陆星河把她的手按回去。
“别晕。”
“没晕。”
“你刚才差点把我手当猪蹄按碎。”
“废话少。”
“行,甲方说得都对。”
第三环扣在最里侧,靠近雷池核心,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雷云纹。陆星河弯针刚碰上去,斩渊忽然贴着水面滑过来,刀身撞在护臂边。
嗡。
护臂里的红雷齐齐往刀身方向一窜。
雷千月左手立刻按住刀背。
“拿开!”
陆星河也吓了一跳,抓住刀柄往回拽。
可斩渊咬住了。
那把破刀平日里装死,一到吃饭比账房催债还积极。刀身贴着护臂,刀柄第三点重新亮起,第二点也跟着回了半口。红雷被吸走一小股,护臂短鸣声停了一拍。
陆星河和雷千月同时停手。
水幕外的灵蝠撞上来,啪地一下被回流水拍走。
陆星河看着斩渊,又看护臂。
“它能吃掉余雷。”
雷千月的左手仍按着刀背,没有松。
“也能把雷池吸穿。”
“吸穿会怎样?”
“爆得更干净。”
“你这个回答真有雷云堡特色,听完让人很想入土为安。”
上方的脚步越来越近,裴家护卫已经钻到低排入口,有人在用长杆敲管壁。每敲一下,水缝里的泥沙就震落几粒。
陆星河心里把局势排成几列。
硬拆第三环,手慢,裴家追上来,雷池照样爆。让斩渊吸,可能救护臂,也可能把他们送走。雷千月不信刀,他不懂雷池。要她配合,得拿出交换,不是讲义气。她要保手、保册、保雷云堡脸面;他要命、刀、作证、跑路。
他抬头看雷千月。
“做笔买卖。”
“说。”
“我让刀吸余雷,你告诉我册子里到底是什么。别拿旧图录糊弄我,裴玉楼开十万悬赏,傻子都听出这图录长得很金贵。”
雷千月没有开口。
第三环扣里,红雷又开始积。
陆星河接着道:“你不说,我不敢赌。你死了我也得死,我死前还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陪葬,太亏。”
“你要价太高。”
“你砍手价更高。”
雷千月看了他几息,把怀里的薄册取出半寸。
水汽沾在册皮上,黑绳中间那截金线露出来。金线不是缝上去的,像从册子里长出,细得扎眼。
“它是雷云堡机巧旧图录,里面夹着一页外人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
“太初引水图。”
陆星河手指一停。
管壁上那行旧字又在脑子里冒出来,太初引水。
他看着脚下的水,看着斩渊,再看雷千月护臂上跳动的红雷,几个碎片搭到一处,又缺了最中间那块。
裴玉楼要册子,聚宝阁甲字号藏禁册,地下管道刻太初引水。黑甲男人塞刀给他,这刀又偏偏爱吃阵气和雷。这里头的账不是沧澜城几个商行争脸,桌子底下还有一只手,正在把所有人往同一个坑里推。
但那只手是谁,他还摸不到。
先活着。
陆星河把斩渊刀身横到护臂排气孔前。
“你控环,我控刀。它吸多了你就扣死第三环。”
“扣死会炸。”
“那你别让它吸多。”
“你若控不住?”
“我欠你一条手,你欠我一条命,扯平。”
雷千月把薄册塞回怀里,左手按上第三环。
“陆星河。”
“又怎么?”
“这刀若敢吞我雷池,我砍你。”
“你能不能换句新词?我耳朵都快被你砍出茧了。”
上方传来护卫喊声。
“水幕后有夹角!”
一根带倒刺的长杆从水幕外探进来,擦着陆星河肩膀扎在石缝上。倒刺一拉,扯下一片衣料,差点挂住斩渊的床单。
雷千月左手一按第三环。
“开始。”
红雷冲出排气孔。
斩渊立刻贴上去咬住,刀身像饿疯的狗,拖着陆星河手臂往护臂上撞。陆星河半跪在水里,膝盖磕到碎石,疼得腿根发麻。他用肩膀顶住石壁,双手抱刀,硬把刀刃和雷池隔开半寸。
红雷被一缕缕吸进刀里。
刀柄第三点亮起来,第二点稳住,第一点也泛起暗光。刀身上的锈壳裂开数片,落进水里没有沉下去,反被水流卷到夹角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