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渊刀三个字压在当票上,旧纸边缘被水汽卷起。
庚字号旧库里,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一下,箱中八枚金色阵钉贴着墙灰,赵掌柜的短弩还顶着陆星河眉心。
“别动。”
赵掌柜手腕往前送了半寸。
陆星河刚爬出石缝,半边身子还在滴水,伤腿踩到香灰地,疼得脚底一滑,差点跪到木箱前。
雷千月从后头钻出,左手扶住石板边,右臂垂着,袖口还冒白气。她扫了一眼箱底的黑甲碎片,又把薄册往怀里按紧。
“赵掌柜,你藏得不浅。”
赵掌柜瞥她一眼。
“雷大小姐这话折老夫寿。老夫只会做买卖,藏的是账,浅了就要亏本。”
“裴玉楼的阵钉从你库里出去,甲字号的局你脱不了身。”
“话别说满。”
赵掌柜短弩没离陆星河的脑门,另一只手把算盘从腰间摘下,拇指拨了两颗珠。
“裴家买阵钉,给现钱,有契书,有印押。聚宝阁开门做生意,总不能问客人买钉子是挂画,还是钉棺材。”
陆星河看着弩尖上的寒光,心里先把赵掌柜的账盘了一遍。
老抠敢开门,说明他不想把人交给裴玉楼;弩还顶着,说明他更不想白送人情。箱里阵钉、黑甲碎片、旧当票全摆在外面,不是失手,是拿给他们看。看见了,就得进他的账。
这老狐狸卖的不是路,是封口费。
陆星河抬手按住弩身,没用力推,只让额头离开半分。
“掌柜,咱们熟归熟,拿弩招待员工,医药费要另算。”
赵掌柜呵了一声。
“你先把甲字号赔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只有一条烂命和一把欠饭刀。您要命可以,先排队,外面十万悬赏的人都拿着号牌等着呢。”
雷千月走到木箱边,伸手要拿黑甲碎片。
赵掌柜弩口一偏,弩弦发出短促的绷响。
“雷大小姐,货没谈价,先上手摸,雷云堡的规矩?”
雷千月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黑渊甲片。”
赵掌柜眼皮夹了夹。
“老夫耳朵背,听不清。”
“我说,这是黑渊甲片。”
油灯火苗被她这句话压得往下一缩,庚字号旧库外头传来巡夜梆声,隔着墙,短短两下。
陆星河看向那片黑甲。
黑甲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裂口很平,表面压着细密纹路。斩渊在他背后轻轻一拱,床单结被顶起,刀柄三点暗光贴着布往外透。
赵掌柜立刻拿算盘压住箱盖一角。
“陆星河,把你的破刀管住。它要是啃了老夫这片货,另加三千灵石。”
“它啃东西不开发票。”
“那就算你头上。”
“掌柜,您这账法放到神域,太初神莲都得被您盘秃。”
赵掌柜听见神域二字,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他把箱盖往下扣了一点,只留当票一角露在外头。
雷千月看着他这个动作,开口更冷。
“你怕这张当票。”
赵掌柜没接。
“老夫怕穷。”
陆星河弯腰,从箱边捡起当票露出的那一角。赵掌柜短弩立刻压到他指缝上,弩尖擦破皮,血珠冒出来。
“松。”
陆星河停住。
“不给看,您摆出来干嘛?逗猫呢?”
“让你们认价,不是让你们翻账。”
“我不看账,怎么认价?掌柜,您当年教我,收货第一步,看底单。底单不清,棺材都能当床卖。”
赵掌柜的算盘珠子被他拇指压得咯嗒响。
“你现在会拿老夫的话堵老夫了。”
“主要是您话多,素材足。”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队人踩过后巷青石板。庚字号旧库的木门缝里,有金色符光扫过,香灰地上那层金粉被照得发亮。
赵掌柜把油灯一吹。
旧库暗下来,三个人的呼吸全压低。
门外有人开口,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赵掌柜。”
裴玉楼。
陆星河头皮一麻,立刻把斩渊往身后按。雷千月左手扣住短刃,身子挪到货架阴影里。她右臂暂时废了,真打起来,短刃再快也挡不住外面一队护卫。
赵掌柜把短弩塞回袖里,箱盖合上,脚尖一挑,把香灰踢散半圈,盖住陆星河留下的湿脚印。
“裴公子,半夜敲门,聚宝阁可不卖宵夜。”
门外裴玉楼没笑。
“庚字号旧库有水气。”
“废库漏水,明早老夫找匠人。裴公子若愿意垫修缮银,老夫给你立长生牌。”
“我追的人进了庚口。”
“那你该去追,不该来问老夫。”
门缝下方伸进一条细细的铜蚁。
铜蚁只有指节长,六条细足踩着门槛爬入,头上两根须子左右摆动,直奔雷千月方才滴水的位置。
陆星河的手贴到地面,摸到一把香灰,掌心伤口被灰糊住,疼得胳膊抽了一下。他没出声,指头一弹,把香灰撒向铜蚁。
香灰盖住铜蚁背上的小符纹,铜蚁脚步乱了半寸,转向木箱。
木箱里有阵钉,有甲片,还有旧当票。
赵掌柜的脸抽了一下。
他抬脚踩住铜蚁,鞋底轻轻一碾,铜蚁瘪成薄片。
门外裴玉楼停了半息。
“赵掌柜,你踩了我的蚁。”
赵掌柜开门开了一条缝,圆滚滚的身子正好堵住门口。
“裴公子,你的蚁半夜钻老夫库房,按沧澜城商律,算偷窃。老夫没让你赔门槛,已经念着裴家的脸。”
金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赵掌柜胸前的算盘上。
裴玉楼站在门外,衣摆上还有水渍,身后护卫提着黑网和长杆。他没有往里闯,目光越过赵掌柜肩头,只能瞧见一排旧香料箱。
“开库。”
赵掌柜把肚子往门框上一贴。
“搜库要城巡司牌。”
裴玉楼抬手,身后护卫递上一块铜牌。
“在这里。”
赵掌柜接过铜牌,眯着眼看了两息,忽然叹气。
“假牌。”
裴玉楼的脸被门缝金光割成两半。
“赵掌柜,说话要过脑。”
“城巡司巡夜牌,背面有三道水纹,裴公子这块只有两道半。做得急了,匠人该扣钱。”
陆星河躲在货架后,差点给赵掌柜鼓掌。
老抠这嘴,平日用来扣工钱,今晚总算干了件人事。
裴玉楼抬手,护卫的弩箭全指向门缝。
“我不进库也可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门板上。
“封庚字号,等真牌来。”
符纸贴上门的刹那,整扇门亮起金线。金线顺着门框爬到墙面,又往地面铺开。旧库里的香灰被金线扫过,藏住的湿脚印重新浮出。
陆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两串印子,心里给裴玉楼记了一笔。
这人不赌赵掌柜会不会开门,他把时间变成刀。真牌一到,赵掌柜再能说,也得让路。旧库没有后窗,只有他们爬出来的石缝,石缝后头机巧蚁还在撞板。
雷千月把薄册塞得更深,左手在袖中摸了摸,只摸到短刃和几枚失了雷气的小钉。
赵掌柜关上门,回头看着陆星河。
“你惹的好事。”
陆星河指了指自己胸口。
“掌柜,裴公子拿假牌封您库,您还把锅往我头上扣?您这算盘成精之后第一个吃的就是良心吧。”
赵掌柜压着火。
“闭嘴。半炷香内真牌会来,老夫最多拖到那时。”
雷千月开口。
“后路。”
“没有。”
“你敢开门,不会没留路。”
赵掌柜看了她一眼。
“雷大小姐,老夫留的是自己路,不是给十万悬赏挖的洞。”
陆星河伸手指向木箱。
“那口箱能出去。”
赵掌柜脸上的肉沉了沉。
“你少碰老夫东西。”
“香灰里掺金粉,是遮气用的。阵钉尾巴沾墙灰,却没沾水,说明不是刚从甲字号捡出来,是您早从别处拆了放这儿。黑甲碎片压当票,旧库半夜烧香,掌柜,您今晚在这儿不是等我,是等这箱东西自己‘消失’。”
赵掌柜没说话,算盘珠子在暗里碰了一下。
陆星河继续压低嗓子。
“裴玉楼真牌一来,先搜人,再搜箱。人找不到,箱子被翻出来,阵钉是裴家买的,甲片是黑渊的,当票写斩渊刀。到时候您不是卖阵钉,您是卖命门。”
雷千月看向陆星河。
“你想烧箱?”
“烧了不值钱。”
陆星河看向赵掌柜。
“这箱子有暗轮,对吧?聚宝阁运贵重香料用的沉底箱,底板双层,下面能塞人。庚字号旧库废了三年,您还给它留油灯,留香灰,留空箱。掌柜,别装了,您比我怕裴玉楼进门。”
赵掌柜伸手摸向袖中短弩。
雷千月短刃出袖,刀尖指向他手腕。
旧库里三个人隔着一口木箱站住,门外金线一点点往里爬,脚下湿印越来越亮。
陆星河没退。
“做买卖讲个快。您给箱路,我们带走甲片和当票,残片留给您拓印一份。裴家暗纹这张牌,您拿去找雷云堡换护身价。阵钉您自己处理,别塞我怀里,我现在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连良心都快没地方放。”
赵掌柜盯着他。
“当票留下。”
“不行。”
“那是聚宝阁死当。”
“刀在我身上,票在您箱里,裴玉楼要的是人和刀。票留这儿,您明早就得给他磕头解释,为什么斩渊刀的票在您手里。”
赵掌柜两腮动了动。
“你敢威胁老夫?”
“我在救您。”
“你救人先收钱。”
“跟您学的。”
雷千月忽然开口。
“赵掌柜,你要的不是当票,是当票背面的印。”
赵掌柜手里的算盘停住。
陆星河低头看向木箱。
背面?
赵掌柜骂了一句,伸手去抢箱。雷千月短刃压住他袖口,左手挑起箱盖。陆星河趁机抽出那张旧当票。
纸一入手,斩渊在背后重重一撞。
陆星河差点把票甩出去。他翻过当票,暗处看不清,只能借门缝透进来的金线辨字。
当票背面有半枚莲纹印。
莲纹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死当不赎,见血归主。
再往下,是当主姓名。
陆星河。
他手指捏住纸边,纸角在指腹下发软。
外面裴玉楼的声音又响起。
“赵掌柜,真牌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