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医的急救灯在血泊里晃。
广场南侧的烟尘还没散尽,第二波爆炸的回音还在建筑群之间来回撞。警笛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红蓝灯光把碎玻璃和血迹照得忽明忽暗。特警的装甲车碾过广场东侧的石板路,履带声沉闷地压过尖叫和哭喊。
肥皂从广场北侧的巷口冲出来。
他比蜂医晚到了四分钟。这四分钟里他一直在跑,从莱斯特广场方向的临时集结点一路压过来,中间绕过两具倒地的尸体和一堵刚被冲击波推倒的砖墙。汤普森被他和盖兹从一间酒吧后门捞出来的时候,左臂吊着,脸上全是玻璃碴划出来的细口子,半边衬衫被血浸透了,但人还能走,嘴里还在骂。
“你他妈跑得比兔子还快。”汤普森被移交给特警时还在嘟囔,“我差点以为你不管我了。”
“管你个头。”盖兹把他往担架上一按,“你挡我枪线了。”
肥皂没停步,MK18抵肩,消音器在警灯的红蓝交替里泛着暗光。他的耳机里已经切进了通用频道,四个声音在里头交错,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波塞冬东侧入口,正在清。”银翼的声音,冷得像刀。背景里有枪声和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鸢尾花南侧,封锁线已经拉开。”雨果的声音,法语口音压得极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彩虹六号北侧,干扰设备全功率运行。”林锐的声音,短促,干脆,像石头碰石头。
“SAS在西侧。”肥皂回了一句。“蜂医在广场南侧急救点,盖兹和格里芬在喷泉附近。”
“收到。”银翼回了一声。“交叉火力清西侧残余。红狼、刀锋,从西侧包抄。海神和鲨鱼从东侧巷口压,铁砧和化学家守地铁入口。”
“红狼收到。”频道里传来一声极短的确认,然后是红狼压低的声音,“西侧商铺,二楼窗户有反光,可能是观察手。”
“我在你左边。”刀锋的声音紧跟着插进来,“从地铁口上来,沿着商铺外摆的花箱切过去。”
肥皂从一辆被炸翻的出租车旁边切过去。出租车的后视镜挂在车门上晃,镜面碎了半边。车边趴着一个伤员,半边身子压在碎玻璃里,蜂医的人正在拖他出来。肥皂没有停步,枪口扫过广场西侧的一排商铺门面。卷帘门半拉着,玻璃橱窗全碎,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空气里是焦糊、火药、血腥味和一种类似烧电线的塑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舌根发苦。
“西侧商铺,卷帘门后,至少两个。”肥皂按住送话键。
“看到了。”红狼回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二楼我来,一楼你上。海神在往你这边靠。”
红狼是从东侧巷口贴过来的。他比肥皂晚到半个身位,但切入的角度更刁,没有走广场正面,而是沿着商铺外摆的花箱和翻倒的路牌,一路压到出租车残骸的另一侧。MCX抵肩,消音器套在枪口上,整个人像一团贴着墙根移动的黑影。他的脚步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肥皂刚才踩过的位置,像一条精确复制的轨迹。
他在肥皂左侧两米处停住,枪口扫向商铺的另一扇门。两个人没有对眼神,没有多余的指令。红狼站定后,肥皂点了一下头,朝卷帘门方向一指,红狼回了一个极短的摇头,手指向上方。
二楼。
肥皂明白了。他往后退半步,枪口压住一楼卷帘门,把整个一楼的射线接过来,让红狼的背后空出来。红狼则贴到商铺侧墙,踩着一辆翻倒的手推车,车身晃了一下,他借着这一晃的力道跃起,一只手抓住二楼窗台,腰腹发力,整个人翻身上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三秒后,二楼窗户被撞开。
红狼的身体从窗口闪进去。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正趴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把手枪,枪口对着楼下的广场,注意力全在楼下;另一个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引爆器,指节发白。红狼没有给他们转身的机会。他从窗台落地的瞬间,枪托先到,撞在窗边那人的肘关节上,手枪脱手。那人反手要抓,红狼的膝盖已经顶进他的肋下,把人整个人按在墙上,枪口抵着他的下颌,压得他动弹不得。墙角那人在这时扑向窗边,红狼左手一翻,MCX枪口喷出两道极短的消音火舌,一发打中他的手腕,引爆器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第二发擦着他的耳畔打进墙皮,碎屑溅了他一脸。
那人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再不敢动。
“二楼清。一个活口,一个控制。”红狼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引爆器一个,没按下。一楼你们上。”
“海神从你后门进来了。”银翼的声音紧跟着切进来,“化学家在门外守,铁砧在巷口封路。”
肥皂从卷帘门侧面切进去。一楼商铺里堆满了打折的服装,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着碎模特假人和玻璃碴。他贴着货架往前推,枪口在每一个角落停半秒,靴底踩碎玻璃,发出极轻的咯吱声。空气里有一股新衣服的染料味,混着外面飘进来的硝烟。走到最里面时,货架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肥皂没有犹豫。他从货架侧面切入,MK18的枪口锁住一个正蹲在地上试图组装什么东西的男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和一根短导线,导线另一端连着一块C4,贴在收银台底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拨号界面已经调出了一个号码。他在接引爆线。
肥皂的两发点射击中他的右肩和右腿。人扑倒在地,手机脱手滑进货架底下,导线被他倒下的身体扯断,C4块从收银台上掉下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落在肥皂脚边。肥皂没有低头看那块C4。他的枪口一直压着那人的后脑,直到对方疼得蜷起身子,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才单膝跪下,用扎带把人反绑。
海神在这时从后门切了进来。他的MP7SD端在手里,枪口扫过商铺后半区,确认没有其他目标,蹲下来看了一眼收银台下面的C4。
“手机触发,雷管已经插进去了。”海神用手指拨了一下导线断口,“再晚十秒,这家店连同半条街都会变成火坑。”
“EOD进来处理。”肥皂说。
“化学家就在门外。”海神回了一声,按住送话键,“化学家,进来清C4。小心引信。”
化学家艾米丽·陈从后门闪进来,手里拎着排爆工具包。她蹲在C4旁边,先用手持探测仪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套触发回路,然后开始拆雷管。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电线和管壳之间翻飞,十几秒后,雷管被安全分离,C4块被她装进防爆袋。
“拆了。”她说,然后抬头看了肥皂一眼,“这活儿比我在华沙拆的那批利索,至少没混着黑火药。”
“华沙那批是阿富汗人干的。”肥皂说,“这活儿是辛迪加干的,工艺不一样。”
红狼从二楼楼梯口走下来,MCX挂在胸前,左手里拎着那个被击伤的活口,扎带反绑,肩膀和腿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一个浅红的脚印。
“外面,交给急救。”肥皂说。
“知道。”红狼把人架出去,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海神,东侧巷口还有一个引爆器,铁砧已经控住了。”
“收到。”海神按住送话键,“铁砧,东侧巷口什么情况?”
“一个活口,一个引爆器。”铁砧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粗重的呼吸声,“引爆器没按下,人已经扎了。”
刀锋在地铁口。他比任何人都先到那里,广场北侧炸开的那一刻,他正在彩虹六号的干扰车旁边,第二声爆炸响起时,他看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逆着奔逃的人流往地铁口冲,动作不是逃,是挤,是要往地下去。他追了下去。
地铁已经停运,南侧入口的闸门半开着,应急灯把站台照成一片惨白。人群已经撤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来不及跑的乘客蹲在立柱后面,抱着头。两个夹克男人冲到安检机前,其中一个把背包往传送带上一甩,自己就要从侧面的无障碍通道翻过去。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但她没跑,她伸手去拦。刀锋从她身后两步开外赶到,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同时枪口压过去。翻栏杆的那个刚跳下来,还没站稳,刀锋一脚踹在他膝弯,人跪下去,手肘锁喉,扎带反绑。另一个在传送带末端去抢背包,背包在安检机里被卡住,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去摸腰间。
林锐从安检口另一侧切入,MP5SD的枪口先一步顶住那人的太阳穴。
“别动。”
背包被传送带吐出来。萧美莲戴上手套,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件叠好的马甲,炸药柱沿前襟排成两列,胸口位置缝着一个无线接收模块,模块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她拿手持探测仪扫了一下,抬头:“遥控触发。干扰开着,它现在是死的。”
刀锋把两个活口交给赶下来的特警,没有上去。他抬头看向站台深处,隧道方向黑洞洞的,像两张张开的嘴。简报里说的是二十件背心,广场上引爆的、截获的加起来,还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可能在地上,也可能已经下了地。
“林锐,站台。”刀锋按住送话键。“下去清。”
“我跟你。”林锐回了一声,然后按住另一个频道,“萧美莲,你守安检口,把背包和两个活口看住。”
“收到。”萧美莲应了一声,把背包拎到安检室门口的监控探头下面,蹲下来重新检查马甲上的每一根线。
刀锋带两名特警,沿站台边缘往隧道方向推。应急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延伸,最后熄灭在隧道的黑暗里。铁轨上有一只跑丢的鞋,一份摊开的报纸,被隧道风口吹得哗啦啦翻页。走到站台尽头,刀锋停住了。隧道侧壁上有一扇维修通道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有一点极微弱的红光,不是应急灯的白,是指示灯的红。
他抬手,示意两名特警一左一右贴墙。自己贴到门轴一侧,用手指比了个“三、二、一”。门被猛地撞开。
维修通道里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设备间,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金属箱,箱子上的红色指示灯正对着门口。他的马甲穿在身上,手里攥着起爆手柄,手指搭在压杆上。看见枪口的瞬间,他的拇指压了下去。没有响。彩虹六号的全频段压制把整个地铁口都罩住了,手柄里的信号发不出去。
那男人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刀锋已经欺身近前,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手柄脱手,右膝顶进他的胸口,把人撞在设备架上,金属架哗啦倒了一片。两名特警扑上来,扎带、搜身、马甲剪开、人拖出去,四套动作十几秒完成。
金属箱被刀锋用枪托拨过来,翻开。里面是六个接线好的接收模块,一捆备用导线,还有一张手绘的站台平面图,图上标着三个红点,南广场、安检机、隧道维修通道。他把图拍照,发给指挥频道,然后把箱子合上,交给萧美莲。
“地下清。”刀锋的声音在频道里响,很平。“站台、隧道口、维修通道,三个点,一个活口,一件背心,一箱接收模块。这是预备在地下引爆的,目标是疏散的人群。”
频道里静了半秒。银翼的声音回过来:“收到。守住入口,等EOD。”
广场西侧,肥皂从商铺出来时,波塞冬的人已经控住了局面。银翼带着海神和鲨鱼从东侧包抄,沿路清掉了两个试图从巷口绕进人群的死士。海神的MP7SD打光了两个弹匣,枪管发烫,他用袖子垫着握把。鲨鱼蹲在一具被掀翻的花坛旁边,警戒着广场北侧的地铁入口。
“地铁入口封了?”肥皂问。
“封了。安检站拦住两个,没来得及按。刀锋在里头,刚清完隧道。”银翼朝地铁口方向抬了下下巴,“红狼那边厢货也控了,键盘正在接手电台。”
肥皂往地铁口走。入口已经被警方的装甲车堵了一半,特警端着长枪站在两侧。林锐从安检口后面走出来,MP5SD收在腰侧,左肩上蹭了一块墙灰。萧美莲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两枚被拆除的引爆器,红色的外壳上还有指纹油渍。
“两个都控住了。”林锐说。“安检机扫出来的,马甲里的C4条密度不对。开包检查的时候人想按引爆器,被我的人先一步控制。底下刀锋还挖出一个,维修通道,怀里抱着一整箱接收模块。”
“人呢?”
“按在安检室里,手脚都扎了。”
肥皂点头,正要说话,耳机里雨果的声音突然切进来,语调比之前紧了半度:“南侧酒吧,露天座位下方发现第二个装置。不是人体炸弹,固定式IED,有定时器,还有不到四分钟。”
肥皂的脚下顿了一下。“EOD呢?”
“杜尚已经在拆了。但装置旁边有平民,三个重伤员压在遮阳伞下面,挪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