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是在第二声爆炸响起时,把封锁线从南广场往酒吧方向推的。他到的时候,酒吧的露天座位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遮阳伞的铁骨架被掀翻,压在三个伤员身上,桌椅碎片散得到处都是。更要命的是座位下方,杜尚趴在地板上,头灯的光从座位缝隙里照进去,照着一个鞋盒大小的铁盒子,盒子上接着一块定时器,红色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往下跳。
杜尚是鸢尾花的破门手兼排爆手,干这种活的时候,他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但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类型。”雨果单膝跪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他。
“军用雷管改的,双回路,手机加定时器双触发。”杜尚的手指在电线上一寸一寸地摸,“干扰已经把手机信号压死了,现在只剩定时器。蓝线是供电,红线是回路,还有一根,他妈的,还有一根黑线,是防拆的。”
“还有多久?”
“三分半。”
雨果转头。遮阳伞下面,三个重伤员被铁架压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腿被砸变形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腹部插着一块碎木,还有一个老人昏迷不醒,胸口的起伏已经很浅。修女富尼耶半个身子钻进伞架下面,正给女人的伤口塞纱布,手上全是血,动作却没有停。
“斗牛犬。”雨果按住送话键。“外围压死,任何人不许靠近酒吧。盾牌手,把围观的人再推出去二十米。”
盾牌手莫奈已经在干了。他举着防暴盾,带着两个特警,用身体和盾牌把涌过来围观的人群一寸一寸往后推。斗牛犬安托万站在封锁线最前面,MP7横在胸前,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杜尚。”雨果看了一眼定时器。“先救人,还是先拆?”
杜尚没有抬头。他盯着那根黑线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极小的剪刀,刀尖先抵住黑线的根部,另一只手把蓝线轻轻拨到一边。“别让人动我。”他说。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慢下来。周围的尖叫、警笛、哭喊,像被隔在了一层水外面。他的世界里只剩头灯照出的那一小片,三根电线,一块跳秒的定时器。他先剪黑线。剪刀合拢的瞬间,他的手停了半拍,没有反应。黑线断开,防拆回路没有触发。他吐出一口气,刀尖移到蓝线,一剪。定时器的数字停住了。
“拆了。”杜尚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有点哑。“双回路全断,装置安全,可以挪伤员。”
雨果没等他说完,已经冲进遮阳伞下面。他和富尼耶一人抬一边,先把压在中年男人腿上的铁架抬起来,红狼正好从西侧包过来,两个人合力把伤员拖出来。蜂医从广场南侧赶到,背着急救包,手上还沾着前一个伤员干涸的血,蹲下来扫了一眼伤员的大腿,止血带已经松了,他重新扎紧,又往伤口上压了一卷绷带。
“两个重伤,一个中度。”蜂医一边处理一边说。“南侧急救点已经搭起来,这边清完就往南送。”
“你那边的人够不够?”雨果问。
“够。来了三个志愿者,一个护士,一个退休医生,一个医学生。顶得住。”蜂医说完,抬头看了杜尚一眼,“你那根黑线剪得漂亮。换我我得犹豫两秒。”
“犹豫两秒人就没了。”杜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块拆下来的定时器装进防爆袋,“你快去,那个腹部的不能等。”
富尼耶已经把那个腹部插着碎木的年轻女人处理了一半。她没有拔木头,木头在里面压着血管,拔了人会当场流血而死。她用两块纱布在木头两侧垫稳,拿绷带把整段木头和身体固定在一起,然后抬头冲雨果喊:“这个不能等,立刻送手术台!”
雨果抬手,两名担架手冲进来。
频道里,银翼的声音接进来:“波塞冬在广场东侧巷子发现第三个IED,键盘已经在拆了。还有一辆可疑厢货停在莱斯特广场方向,海神和鲨鱼正在接近。”
“莱斯特广场?”肥皂的眉头紧了一下。“通知那边警队先封路。红狼,你带两个人过去,配合波塞冬。”
红狼已经动了。他从花坛旁边闪出去,沿着人行道往莱斯特广场方向跑,身后跟着波塞冬的铁砧和化学家。三个人没有并排,呈三角队形,红狼在前,铁砧和化学家错开两个身位,枪口各自封住一侧的街面。
莱斯特广场距离皮卡迪利不到四百米。他们拐过街角时,远远看见那辆白色厢货停在广场西侧的路边,车头对着广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夜风里冒着白气。海神和鲨鱼已经摸到了厢货后方三十米的位置,借着一排垃圾桶做掩护。
红狼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散开,铁砧贴向车头,化学家贴向另一侧,他自己从后方接近。驾驶室里有两个人。副驾驶的那个正在打电话,红狼透过车窗看见他的嘴在动,同时看见他另一只手搭在中控台的一个红色按钮上。他没有等。红狼一枪托砸碎侧窗,手臂探进去,枪口顶住副驾驶的太阳穴。同一秒,铁砧拉开驾驶室的门,把司机拽出来按在地上。化学家的枪口封住后厢。副驾驶的人反应极快,抬手去按那个红色按钮,红狼的手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方向盘上一撞,按钮没按下去,人被他拖出车门,摔在路面上。
“手!手出来!”红狼的膝盖压上他的后背,扎带反绑。
鲨鱼拉开后厢的门。里面没有爆炸物,没有马甲,只有一台还在运转的通讯电台,两块备用电池,一张伦敦市中心地图,图上用红笔圈了皮卡迪利、莱斯特广场、特拉法加广场和泰晤士河南岸,和简报里的四个目标点完全重合。电台的频率显示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红狼看了一眼,按住送话键:“厢货清。两个活口。车里没有爆炸物,但有通讯设备,频率和辛迪加那套加密体系一致。这是指挥车,他们在现场看着袭击,远程调度。”
“收到。”肥皂的声音回过来。“留人看守,等情报组接手。别动那台电台,让它继续开着,我要吴哲那边的人顺着信号往回找。”
“明白。铁砧和化学家留下看守,我和海神归队。”
广场中央,肥皂把MK18的枪机拉栓复位,保险关上。他的耳机里传来普莱斯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肥皂,报告。”
“主体控制。击毙五,活捉六。IED三处已拆,一处正在拆。人体炸弹三件引爆,三件截获。莱斯特广场方向有可疑厢货,红狼带人去了,是现场指挥车,电台还开着。伤员分流中,南侧急救点运作正常。波塞冬在广场东侧巷子拆了第三个IED,键盘操作。”
“收到。”普莱斯顿了一下。“联合指挥部已经启动最高等级响应。伦敦警察厅、军情六处、北约反恐协调处全部接入频道。你们只管清理现场,后面对接我来处理。”
“明白。”
肥皂把终端收进胸前袋。他站在广场中央,MK18垂在身侧,看着四周。特警的装甲车封住了所有出口,急救人员在广场外围排成一排,担架、氧气瓶、输液架一字排开。志愿者在拉警戒线,把围观的人群往后推。有市民自发地帮着抬伤员,有人从街边的便利店搬出矿泉水,一瓶一瓶往急救点递。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上,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帮一个老人压住伤口,手法笨拙但很用力,他的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白衬衫上全是血。
肥皂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他转身往南侧急救点走,按住送话键,切进赫里福德的加密频道。
“普莱斯,肥皂。现场报告,完整版。”
他用了三分钟,把每个击毙地点、每件缴获装备、每个IED的位置和类型、每个伤员的初步伤情、每个活口的身份特征、每辆可疑车辆的信息,逐条报清楚。频道里只有普莱斯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偶尔有丁·查韦斯在背景里低声插一句,补充一个数据或者坐标。
他说完,频道里静了两秒。然后普莱斯的声音传回来,比之前沉了一个调:“收到。肥皂,你那边收尾,伤员分流完之后所有活口移交军情六处拘留设施。我已经向联合国反恐办公室和北约总部同步了完整简报。上面的反应,比你预想的要大。”
“多大?”
普莱斯顿了一下。“九一一之后,西方国家没有在单一城市同时面对过这种规模的连环袭击。三件人体炸弹引爆、多个IED、八十人规模的死士网络、还有十几个集装箱的神经毒剂在海上往欧洲漂。联合国安理会今天下午会召开紧急会议。五常已经达成初步共识,这次不是区域反恐,是全球联动。”
肥皂从地上捡起一枚弹壳,不是他的,是死士马甲里散落的,他在指尖转了一圈。“明白。”
“还有。”普莱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龙渊那边,李峰已经把大马士革的审讯结果同步过来了。阿库塔拉的毒气弹海运路线,情报部门正在追。你们伦敦这边,今晚收完尾之后全员休整。明天开始,任务会变。不再是清剿,是追猎。”
“追谁?”
“所有跟阿库塔拉和辛迪加有关的人。从伦敦到欧洲大陆,从地中海到北非。一个不留。”
通讯挂断。
肥皂把弹壳收回口袋,转身看向广场。急救灯的光还在闪,警笛声从各个巷口涌进来,特警的装甲车在广场边缘排成一排,红蓝灯光把碎玻璃和血痕照得忽明忽暗。
蜂医蹲在伤员旁边,绷带缠得飞快。他的急救包早就空了,用的是广场上志愿者和急救车送来的物资,手上的血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他自己后背的伤口还没处理,只草草缠了条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红狼从莱斯特广场方向走回来,MCX收在腰侧,身后跟着海神和鲨鱼,电台的实时信号已经转给了赫里福德,铁砧和化学家留在厢货旁边看守。红狼经过蜂医旁边时停了一步,从兜里摸出一卷新绷带,扔给他。
“你后背。”红狼说。
蜂医接过绷带,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下头,把绷带塞进医疗包侧袋,继续按着伤员的伤口。
雨果从南侧封锁线走过来,防弹盾靠在肩上,盾面上嵌着几道新鲜的弹痕。杜尚跟在他后面,拎着那只拆下来的IED铁盒,像拎着一盒普通的工具。富尼耶留在南侧急救点,正在给那个腹部中木的女人挂血浆。
刀锋从地铁口方向上来,身后的林锐手里拎着两个被拆下来的引爆器和那个装接收模块的金属箱,像拎着两件废品。萧美莲在台阶上最后核对了一遍清单,抬头冲他们竖了个拇指。林锐走过来,把金属箱搁在肥皂脚边。
“六个接收模块,频率和厢货那台电台对得上。”林锐说,“一套系统,地上地下都有。”
肥皂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里的模块,站起来。“交给情报组。”
他们站在广场中央。四个人,来自四支不同的队伍,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体系。SAS,波塞冬,鸢尾花,彩虹六号。今晚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并肩作战过。今晚之后,他们会记住彼此。
肥皂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他抬手,指了一下广场南侧的急救点方向。“伤员优先。收尾。”
四个人没有应声,只是同时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红狼重新把MCX挂上肩,去东侧巷口接应担架。雨果和杜尚往南,帮着抬那个腹部插着碎木的年轻女人。刀锋和林锐回地铁口,把最后一批乘客从地下引导出来。肥皂自己走向广场中央,从蜂医手里接过一根没缠完的绷带,单膝跪在那个老人身边。
他不会包扎,手也不温柔,但他的力气够,位置压得准。蜂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手别抖。”蜂医说。
“我没抖。”
“你抖了。”
肥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绷带压紧,闷声说了句:“跑多了。”
远处,伦敦的天还是黑的。但东方的云层后面,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的灰。
皮卡迪利的夜还没结束,担架还在抬,血还在流,还有十几件背心、几十个死士、十几个集装箱的毒气散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角落里。但广场上的人没有散。急救灯在闪,警灯在闪,那些穿着不同制服、说不同口音的人,还在一趟一趟地往有哭声的地方跑。
天快亮了,而他们的追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