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格里芬在车边跟哈里斯借火,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就掐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汤普森从便利店里买了四瓶水,往每人手里塞了一瓶。
傍晚六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广场照出一层暖橙色的光。街边的酒吧开始营业,露天座位的遮阳伞下坐满了人,啤酒杯碰在一起,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空气里有烤肉、啤酒花和街角炒栗子的味道,混着傍晚特有的、带着凉意的湿意。
哈里斯把车停在皮卡迪利广场东侧的路边,熄了火。汤普森下车去买咖啡,哈里斯靠在车门上伸了个懒腰。盖兹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头旁边,目光扫过广场四周。蜂医和格里芬也下了车,站在人行道边上,借着路灯的光看四周的街口。
“这一带我熟。”哈里斯说,胳膊搭在车顶上。“以前当巡警的时候,在这片跑了三年。哪家店几点关门,哪条巷子里有几个醉汉,闭着眼都知道。”
“现在呢?”盖兹问。
“现在多了好多游客。”哈里斯看了看广场上涌动的人潮。“皮卡迪利现在就是个景点,本地人很少来了。都是外地人,外国人。”
“那是好事。”蜂医说。
“怎么说?”
“人多的地方,就越不会出事。所有人都觉得。”
哈里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这句话不好接。他当警察这么多年,知道越是觉得安全的地方,越容易出事。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默默把目光投向广场对面的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音乐视频,画面切换得很快,色彩明艳。
广场上的电子广告牌还在滚动新闻,伦敦眼亮起了紫色灯光。人潮还在涌动,一切正常。
七点差十分。
蜂医的目光从广场南侧扫过。那里有一座喷泉,喷泉旁边坐着一群年轻人,穿着连帽衫,正在抽烟。其中一个的坐姿不对。那个人坐在喷泉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肩膀往前扣,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没有看喷泉,没有看手机,一直在扫人群,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得很慢,很有规律,像在数人头。
蜂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同时用余光去看盖兹,盖兹也察觉到了,手已经搭在车后备箱的锁扣上。格里芬站在人行道边上,右手慢慢伸向夹克的拉链。
那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脱掉了连帽衫外面的夹克,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马甲。马甲上有一排整齐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是一根炸药柱的形状,沿着前襟排成两列,从胸口一直排到腰腹。他的右手举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引爆器。
蜂医喊了一声。
声音被吞进了爆炸里。
第一声爆响在广场南侧炸开。火光从那个年轻人的胸口炸出来,冲击波裹着金属碎片向四周扩散,最近的一排长椅被掀飞,喷泉的水池炸出一片白色水雾。气浪砸在蜂医胸口,像被一整面墙推了一把,他整个人离地向后摔出去,撞在身后的灯柱上,后背一阵闷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眼前白了一瞬。
人群在一瞬间被撕开。尖叫声、碎玻璃声、汽车警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烧开的铁水浇在广场上。
蜂医甩了甩头,眼睛在烟尘里扫了一圈,盖兹蹲在车头后面,格里芬趴在人行道上,哈里斯靠在车门上,三个人都在。没有重伤。第二声爆炸在广场西侧炸开。另一个方向。火光从一家露天酒吧的遮阳伞后面冲起来,碎木片和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蜂医从灯柱后面爬起来,冲到巡逻车后备箱。他一把掀开箱盖,拽出MP5SD,顺手把霰弹枪扔给格里芬。盖兹已经自己从后备箱里取出了武器,枪机拉栓,保险打开,动作快得像肌肉记忆。
“汤普森!”哈里斯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拔出手枪,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在抖。
“去找他。”盖兹说。“我们进去。”
蜂医没有往爆炸中心跑。他转身从后备箱里拽出那只大型医疗包,把止血带、胸腔密封贴、止血粉和四袋血浆快速检查了一遍,甩在肩上,另一只手端着MP5SD,往广场南侧的烟尘里冲。
第一具尸体在他脚边。一个中年男人,半边身子被炸得不成样子,一只手还保持着去拉身边人的姿势,人已经没了气息。蜂医蹲下来,两指搭在他颈动脉上,停了一秒,站起来,没有停。
第二个伤员在人行道上。一个女人,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骨头露在外面,白茬茬的,血正从伤口往外涌,在她身下汇成一小摊,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外漫。她抱着腿在哭,声音被烟雾呛得断断续续。蜂医蹲下来,把MP5SD搁在脚边,从医疗包里抽出一根止血带,缠在她大腿根部,绞棒绞紧,塞入止血粉,再压上绷带,绷带一圈一圈缠过去,他的手很快,但每一圈都压住了上一圈的边。她还在哭,但血止住了。蜂医把她的伤腿垫高,吼了一嗓子:“别动!等担架!”然后他抓起枪,继续往前。
第三具伤员是一个孩子。七八岁,躺在碎玻璃堆里,脸上全是灰,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袖子被血浸透了,贴在胳膊上。孩子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蜂医,嘴唇在抖,但没有哭。蜂医蹲下来,先用剪刀剪开袖子,露出断骨抵着皮肉的位置,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固定断臂:两块夹板,一条绷带,三十秒。绷带打结的时候,孩子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没事了。”蜂医把他从碎玻璃里抱起来,放在旁边一处花坛后面的安全角落,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待在这儿,别动,有人会来抱你。”他在孩子肩上按了一下,转身冲回烟尘里。
广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第二声爆炸的烟尘还没散,人群在慌乱中四散奔逃,有人跌倒了被后面的人踩,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有人在哭。蜂医蹲在一个老人旁边,用手掌按住他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止不住,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黏糊糊的。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蜂医另一只手从医疗包里抽出胸腔密封贴,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又压上一卷绷带。老人还在流血,血从绷带边缘往外洇,颜色深得发黑。
蜂医腾出一只手,把医疗包从肩上扯下来,拉开盖子,整个甩在旁边的地上,医疗包里的东西散出来,止血带、绷带、血浆、药剂,铺了一小片。他站起来,扯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尖叫和警笛:“医生!有没有医生!休息的、路过的、不管什么人,是医生就过来!”
广场上的人群在慌乱中顿了一下。有三个人逆着人流跑了过来。一个是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刚从附近的诊所下班,臂弯里还挂着包;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旧夹克,走路不快但很稳,手里攥着一个听诊器;第三个是个年轻人,背着一个标着红十字的急救包,脸色煞白,但跑得很快。
“你是医生?”蜂医问。
“护士。”年轻女人喘着气,指了指老头。“他是退休医生,这个是医学生。我们都在附近。”
“够了。”蜂医把医疗包推到他们面前,蹲下来,语速飞快。“止血带,扎在伤口近心端,绞棒绞紧。绷带加压,别垫棉花。胸腔密封贴贴在开放性气胸上。重伤的优先,能走的轻伤自己走到广场北侧。撑到救护车来,急救车马上到。”
三个人没有多问,立刻蹲下动手。年轻护士接过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重新检查老人的止血带,手法稳,准。退休医生跪在另一具伤员旁边,听诊器在他手里像一件用了四十年的旧工具。医学生年纪轻,手抖,但蜂医让他递东西,他一样一样递得分毫不差。
蜂医看了两秒,确认他们顶得住,抓起MP5SD,往广场深处跑。
盖兹在喷泉东侧。他贴着一张翻倒的长椅往前推,枪口压着人群。第二个炸弹引爆之后,广场上的死士并没有全部暴露,他们混在奔逃的人里,等着引爆第三下、第四下。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从喷泉东侧的人群里站起来,手往怀里摸。盖兹的枪口先于他的手抬起来,单发,击中他正在摸引爆器的右肩。那人扑倒在地,引爆器从手里滑出去,盖兹上前一步,一脚把它踢进水池。
格里芬在西侧。霰弹枪响了一声,沉闷的一声,另一个试图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死士被掀翻在地,马甲上的炸药柱被冲击力扯断了两根,散在地上,没有引爆。格里芬没有靠近,他知道那东西还连着线,他保持距离,枪口压着那人,冲赶来的特警喊了一句:“排爆!别动他身上的东西!”
哈里斯从车后面压上来。这个老警察脸上还沾着玻璃碴,手枪举着,指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那人的马甲露了一半,拉链没拉严,能看见里面一排炸药柱的轮廓,手还在往口袋里摸。“把手拿出来!”哈里斯喊,声音都劈了。“拿出来!”那人没停,手指已经扣住了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哈里斯开枪,命中右肩。那人一个趔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引爆器掉在地上,红色的外壳在路灯下滚了两圈。
蜂医正好跑到喷泉南侧。他看到一个穿着马甲的男人正在往人群中挤,右手的引爆器举着,拇指搭在按钮上,周围十几个游客还在往出口方向跑,完全没有察觉。蜂医没有喊话。他抬枪,MP5SD抵肩,准星压住那人后背的位置,三发点射。子弹钻进那人的后背,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引爆器脱手,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进水池里,炸出一小片水花。他刚放下枪,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蜂医转身。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从地铁入口方向蹿出来,右手攥着引爆器,左手捂在胸前,马甲下面的炸药柱露了一半。他距离蜂医不到五米,眼睛瞪得通红,瞳孔放大,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像一根烧到了尽头的引信。蜂医的枪口来不及转。
盖兹从侧面切入。他是从一张翻倒的长椅后面冲出来的,速度比蜂医的枪口快。他没有开枪,距离太近,子弹打中马甲上的炸药柱可能直接引爆。他抡起MP5SD的枪托,第一下砸在年轻人手腕上,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引爆器脱手飞出去,撞在灯柱上,弹到路边。第二下砸在太阳穴,人软倒在地。盖兹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膝盖顶死脊椎,一只手反剪他的双臂,扎带反绑,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抬头,看了蜂医一眼。
“还活着?”
“还活着。”蜂医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蹲下来,快速扫了一眼那人被砸伤的手腕,骨裂,手腕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但不致命。他从散落的医疗包里抽出一根绷带,把那人的手草草固定,又扯下那人的马甲,用剪子沿着边缘整个剪开,拎着马甲的边角,平放在远离人群的空地上,等排爆组。蜂医做完这些,在地上坐了半秒,就半秒。他的后背撞在灯柱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耳朵里的耳鸣还没退,手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后背上被玻璃碴划开的,分不清。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医疗包,跑了回去。
广场上的枪声渐渐稀了。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从各个巷口涌进来。特警的车队从主干道方向压上,装甲车的引擎轰鸣混在救护车的尖啸里,履带碾过满地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波塞冬从南侧包抄,海神和鲨鱼沿着地铁入口逐段封控。鸢尾花在北侧封路,盾牌手举着防暴盾把涌出的人群往安全区引导。彩虹六号已经在东侧架好干扰设备,全频段压制,任何还没来得及按下的遥控引爆器,在这片广场里都是一块废铁。
普莱斯的声音从蜂医的耳机里传出来,很稳:“肥皂到了,波塞冬从南侧包抄,鸢尾花在北侧封路,彩虹六号已经在东侧架好干扰设备。蜂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广场南侧清。三处爆炸。伤员大量,我在组织现场急救,有医护人员过来了,人手够用。死士至少击毙三个,活捉一个,另一个被哈里斯击伤。盖兹和格里芬安全,哈里斯没事,汤普森失联。”
“汤普森在广场北侧,活着。”普莱斯说。“肥皂已经找到他了,轻伤。你只管救人。”
蜂医把耳机调回通用频道,蹲回那个腹部中弹的老人身边。老人还在流血,但呼吸还在。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已经过来了,蹲在老人另一侧,重新扎紧了止血带,她的白大褂前襟全是血,手上动作却没有停。退休医生在给另一个伤员做心肺复苏,医学生跪在旁边给气囊。蜂医帮她压住伤口,腾出手把医疗包里最后两袋血浆递给她。
“你是什么部队的?”年轻护士一边给老人扎留置针,一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伤员。
“卫生员。”蜂医说。
“手法不错。”她说。
“你也是。”
远处,第三声爆炸没有来。特警的装甲车已经封住了广场所有出口,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合拢。救护车在广场外围停了一排,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往里面冲,绿马甲的志愿者在拉警戒线,有市民自发地帮着抬伤员,有出租车司机把车开过来,帮着运送轻伤的人。
蜂医蹲在碎玻璃和血泊之间,按着老人的伤口,耳朵里全是嘈杂,警笛、喊叫、哭声、救护车的关门声、装甲车引擎的低鸣。他的手很稳,绷带缠得一圈比一圈紧。广场上的电子广告牌还在滚动播放新闻,屏幕的光照亮了地上的血痕和碎玻璃,像一层荒诞的滤镜。
他抬头看了一眼广场四周。特警、警察、急救人员、自愿帮忙的普通市民,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往有伤员的地方跑,往有火光的地方跑,往别人不敢去的地方跑。
他把最后一卷绷带压紧,交给护士接手,站起来,拎起MP5SD和医疗包,往广场深处走。
*二十件背心。*他想起简报里的数字。*今晚只炸了三个。*
还有十七个。还有十几个集装箱的毒气弹,正在海上的某个地方,往这座城市漂。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到,不知道剩下的死士藏在哪条街、哪个公寓、哪个普通人的隔壁。他只知道,此刻他脚下这片广场还有人在流血,还有人在等。
他迈开步子,从一个伤员走向下一个伤员。警灯在他脸上红蓝交替,急救包的背带勒进肩膀,MP5SD的枪管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远处,哈里斯靠在巡逻车旁,一只手按着额头上的伤口,另一只手还攥着枪。汤普森被肥皂从一个巷口搀出来,左臂吊着,脸上全是灰,但还能走。格里芬蹲在喷泉边上,守着一具被剪开的马甲,旁边两个特警端着枪,封住所有方向。
皮卡迪利的夜还很长。但血还在流,他就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