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无名女尸的尸车便停在朝门外。
车没有进门。
临时验棚就搭在封线之内,四角各立一名护证吏。尸身仍按原封号停在棚里,覆身布、担架、尸位木牌、取样封袋一件不少。朝臣若要看,便只能停在线外;谁想伸手,先得报姓名、缘由与时辰。
宗正寺卿下车时,看见这道封线,脸色便沉了。
“今日是朝议,不是你们大理寺的验棚。”
谢照微站在棚口,手里抱着验格匣。
“今日议的是一具尸能否暂留。”
“尸位、封号、证物都在这里。若要核,便按核验的规矩来。”
宗正寺卿冷声道:“既然要争尸,何不抬进殿中,让诸位亲眼看看你所说的颈伤、火痕与拖痕?”
这话听着像是给她机会。
实则是要把一具烧得面目难辨的女尸,抬到满殿人面前供人指点。只要尸身成了惨状,今日便不再有人问尸位、时辰和封号。他们会记得的,只会是肃王妃为一具焦尸闹朝,记得她“挟尸乱朝”。
“不抬。”谢照微道。
“尸身不是拿来给人看的。”
“要验,留在封线内验。要议,拿验格、骨图与见证记录议。”
宗正寺卿的目光冷下来。
“你倒是会立规矩。”
“我只是不让人用尸身替自己省话。”
朝门另一侧,萧承砚已经带着裴九守住尸车来路。他的人不进封线,也不靠近案桌,只将试图从侧门绕进去的闲杂内侍拦在外头。
谢照微看见他,走过去两步。
“外线到这里就够。”
萧承砚看了眼封线内的尸车,又看向她。
“你说。”
“我在外头。”
他没有问她能不能赢。
也没有要替她把话说到朝堂上。
他只让这具尸能按原来的路线来,让护证书吏能带着原始记录进门,让她不必在开口之前,先去防谁会把尸车劫走、把副页换掉。
这已经够了。
封线外很快聚了不少人。
有人说既要核验,便该掀开覆身布叫所有人看个明白;有人说一具烧坏的尸不宜久停朝门,越停越是晦气。宗正寺带来的礼官甚至命人备好了草席,说只要朝上仍不肯给她名分,便可就地依杂役例移交。
谢照微没有让护证吏遮掩尸车。
她只让人将核验簿挂在封线外。
“想看,可以。”她道。
“先报姓名,写明要核哪一处。看完,也在簿上写你见了什么。”
没有人立刻上前。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承担一次核验。
只是想让一具尸成为能压过她的话的惨状。
朝门内外的人都看见了这一点,原本说得最响的几个礼官,反倒慢慢退到了后头。
朝议没有在大殿里拖太久。
皇帝命人将外朝临时核验处的记录送到殿前,宗正、刑部、大理寺各派一人入封线核看,余人只看副本。谢照微带着验格、尸位图、骨图、伤亡牌时序和烧残卷页,在朝门外等着他们一件件对。
第一件,是伤亡牌。
宗正寺卿捏着那块写有“杂役乙”的木牌,道:“火后巳时末发现,掌档司依例先记伤亡。此人无名、无亲、无可认之物,按杂役礼葬并无不妥。”
“火伤乙字第七号开具于子正二刻。”谢照微道。
“偏间丑初一刻才见明火,尸位次日巳时末才显。原牌在偏间北侧暂置牌匣中取出,原册是《凤仪殿火后伤亡总册》甲册第七页,何进书、孙成领牌,均有封记。”
她将《火后伤亡分类更正附页》乙一页放在木牌旁。
“原牌仍书‘杂役乙’,原册也未改。附页只写:这块预置牌不得据此认尸。身份没有核,死因也没有核。”
“它不是依例先记。”
“是先替她定了例。”
朝门内的内侍奉命抄录此段时,先将原牌封袋、原册甲册第七页的隔页和更正附页乙一页并排放到案上。宗正寺书吏核页码,大理寺书吏核封口,二人各自只在自己亲见的一栏落字。
宗正寺卿看着那两名书吏,冷声道:“一块预置牌,难道便能叫朝廷留一具尸?”
“不能。”谢照微道。
“所以我带来的不止木牌。”
她没有把伤亡牌说成凶证,也没有把更正附页说成谁已经认罪。木牌只能说明“杂役乙”从一开始便不可靠;它同尸位、颈伤、卷房痕迹放在一起,才说明这具尸仍有必须复验的理由。
内侍将这一句也记入朝门外的核验簿。旁观的朝臣这才看清,她不是拿一块木牌压住所有人,而是让每一份纸各自说到能说的地方,再不准谁把其中一份当成结语。
她将尸位图铺在木案上。
图上标着夹道北端、倒梁位置、炭层厚薄与拖痕方向。北侧火先过去,尸身却压在一层已经成炭的灰上,身侧还留着一截不连贯的拖行痕。
“她未必死在被发现的地方。”谢照微道。
“也未必是在火起时倒下。”
“这不足以写死因,却足以不让她先按焚死杂役送葬。”
刑部来的官员俯身看图。
“拖痕被火后人脚踩过,不能尽辨。”
“所以验格里写的是‘疑有拖痕’,不是‘已证移尸’。”
谢照微答得很快。
“我今日不请诸位替她定死法。”
“只请承认,她的死法还没有定。”
第二件,是骨图。
内廷医官与大理寺仵作依封线内的复验记录,将颈项可见的伤处、舌骨角的异常与火创位置分别画出。温如筠不在朝门,也未入封线。她仍在独立护证处,经医官许可、护证书吏陪同,只以本人同意的脱敏副页提供过有限的辨痕方法;副页不载尸位、去处与完整陈述,若她停笔或撤回许可,便即刻封回,不能当作现场复验。
图上没有一句“扼杀”,旁边只写:颈部受力伤在火创之前形成的可能性尚存,气道烟炱与外表火创不尽相合,须待会同复验。
宗正寺卿看完,立即道:“可能性而已。”
“是。”谢照微道。
“所以不定罪。”
“也不发葬。”
她指向那句“须待会同复验”。
“一具可能在火前已受致命伤的尸,若今日被按焚死杂役送走,等再有人拿证来时,还能复验什么?”
宗正寺卿道:“火后人手不足,不能因为每一具尸都有一点异处,便都留在宫门外。”
“她不是每一具尸。”
谢照微抬起头。
“她有尸位,有伤亡牌前后矛盾,有颈部受力伤,有涉卷物证。”
“这些不是我凭一眼说的,是今日在场的人都能复核的。”
内廷医官在旁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规补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