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伤也可能由坠压、拉扯所致。火场热损太重,单凭一处不能断死法。”
宗正寺卿立刻抓住这句话。
“诸位听见了。医官自己也不敢定。”
“正因为医官不敢定,才不能让你替她定。”谢照微道。
“你要写焚死杂役,是定。”
“我写‘待核、未定’,不是定。”
“只有把能看见的伤、能复核的尸位、能再对的物证都留着,才叫没有替她先写。”
她转向那名医官。
“请把你方才那句也补进验格。”
“颈伤可由何种外力形成,现不足定;气道与火创不尽相合,须会同复验。”
“一个字都不要少。”
医官低头应是。
谢照微随即请三方会同人各自看一次骨图边角的封记。内廷医官只核自己画出的舌骨、喉软骨与烟炱位置;仵作只核最小初验所见;宗正寺书吏只核图号是否同尸位号、验格号相连。谁都不许替另一人补一句“像是扼杀”,也不许拿温如筠那页受限辨痕意见来填现场所未见的部分。
封线里外的人便看见,所谓复验不是几个人围着尸车点头。每一处所见都有人负责,每一处未定也都留在图上。宗正寺书吏核到“气道烟炱不尽相合”时,手指停了停,最终仍在见证栏按下了印。
谢照微没有逼他承认更多。
她只将那张骨图交回封袋,叫护证吏重新系紧两道蜡绳。
这不是削弱她的证。
恰恰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今日争的不是要朝廷相信一个她已经写好的故事,而是要让尚未写清的地方,仍能被后人继续核。
她没有再往前推。
不能说是谁掐了她,不能说她看见了谁,更不能说中宫火里每一页被烧掉的卷都是为了灭口。那些话若现在说出口,便会比“杂役乙”更快地把这具尸重新写死。
她只守住能到的地方。
第三件,是那半张烧残卷页。
纸被夹在薄片里,边缘焦黑,只有一部分压页纹与封蜡残痕可辨。陆青棠带着卷房旧页样本站在另一张案旁,核对了两次才道:“死者袖内蜡粒的边纹,与这张涉卷封页的边蜡相合。”
宗正寺卿立刻问:“哪一页?谁写的?谁抽的?”
这是在等谢照微越界。
只要她此刻说出一个名字,说这张残页必然指向谁,宗正便能反过来指她以一具无名尸攀咬朝臣。
谢照微还未开口,沈观澜先将封号册合上。
“现有证据只到死者生前接触过涉卷页面。”
“不足以定任何人罪。”
“也不足以断言她见过何事。”
宗正寺卿冷笑:“那你们拿它上来做什么?”
“为证明她不是与火案无关的杂役伤亡。”沈观澜道。
“她接触涉卷页、死在卷房外、伤亡牌又先定其身份。此三者足以支持暂留复验,不足以支持你们今日逼她礼葬。”
他说得像一份判词。
每一句都卡在证据能到的边上。
这反倒让谢照微的请求更站得住。
她将所有封套重新排好,对着殿门方向行了一礼。
“陛下。”
“她没有名字,不等于她没有死因。”
“无亲、无名,不等于可以不核。”
“我不请今日立名册,不请今日补她的名,更不请诸位凭这些证去定任何人罪。”
“我只请尸身暂留,身份待补,死因待核。”
“火案勘验附录不得撤,尸位、验格、物证与交接记录不得并入伤亡总册。待大理寺与宗正会同复核后,再议她该写什么、该葬何处。”
朝门外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请求。
小到没有触碰宗籍,没有改谁的户,没有叫朝廷承认哪一桩旧案已经错了。
可也正因小,反对它的人再难装作只是在守法度。
他们若仍要将尸身按杂役礼葬,便等于承认自己连一条已见的尸位、一份未完的验格、一个还能复核的封号,都不肯给它留到明日。
殿内有人仍不甘心,隔着帘问道:“若准她暂留,往后人人都来求留,朝廷如何收束?”
谢照微没有接“人人”二字。
沈观澜只将今日的封号册举起。
“今日只议此尸。”
“她有火后尸位、两处封存物证、原始伤亡牌与未尽复验记。往后谁要援引,也须拿出同样能核的事实。没有事实,便不进此例。”
皇帝身边的内侍又问礼官:“旧例可有明文,身份未核、死因未验者,必须即日依杂役礼葬?”
礼官迟疑许久,才低声道:“无明文。是火后善后常例。”
常例不是法。
而一具仍待核的尸,也不该只因众人习惯省事,便被常例推到义冢去。
皇帝的口谕过了很久才传出来。
“火后无名女尸,暂留待补名。”
宗正寺卿的手指一下收紧。
“火案勘验附录暂不得撤。尸身、验格、物证由大理寺会同宗正复核,未经复核不得移葬,不得改作伤亡杂役。”
“其余无名死者是否可立册,待后议。”
他给的只有半步。
没有“照骨录”三个字,没有新律,也没有谁能一劳永逸地护住这具尸。
但杂役礼葬限期书当场作废。
内侍将作废的限期书当着众人盖上“止”印,仍附回原档,不许撕毁。新记的口谕则另列尸位号、验格号与附录丙一号,送往大理寺、宗正寺各一份。谁若明日再拿旧限期书来催移葬,便得先解释自己为何越过了这道新记。
尸车仍停在封线内,覆身布下的人仍没有名字,却第一次以“待补名”的身份留在火案里。
陆青棠听见内侍把口谕记进记录时,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块原写“杂役乙”的伤亡牌收进封袋,另在外头写明:原始牌留存,身份未核,待会同复验。
谢照微收起验格匣,走出封线。
萧承砚还站在外头。
他没有问她赢得够不够。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步只够让尸不被送走。
沈观澜从殿门方向过来,手里拿着内侍刚抄下的口谕副本。他在“暂留待补名”下方划了一道线,又圈出其后没有写明的三个字。
按何例。
谢照微看着那三个字。
她今日争回的是事实还能留下的地方。
至于以后谁能留、怎么留、如何补名,朝廷还没有给她任何一条能站住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