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档司的老主簿见势不对,忙接了一句:“认尸未明簿虽可暂记,可旧例最多留七日。七日内无人认领,仍按无主尸移交。否则库房、义庄、医官署都要被一具尸拖住。”
“七日是给认领用的。”谢照微道。
“不是给核验用的。”
她翻开旧簿末页,指向一处小字。
“旧例也写了,若尸身涉案、遗留物未清、移交有争,可另附缘由续记。你们现在要的不是照旧例办,是连这句续记都不肯给。”
老主簿张了张嘴。
他不敢说那句根本没有。
因为旧簿就在案上。
他只能低声道:“可那是灾后偶例,不能叫一具中宫火场的尸压住所有善后。”
“她没有压住善后。”谢照微道。
“她只压住了你们想用善后替她定死法的那一行字。”
沈观澜顺着她的话补道:“火后清点、伤者安置、修缮封库都未曾因她暂留而停。诸位若说她拖住的是秩序,请报出哪一项因验格封存而不能行。”
没有人报得出。
他们真正不愿承认的,是这具尸只要还在案上,火后就不能被一句“废后已定”彻底合上。
“旧簿所记,多是天灾横祸。”他道。
“此尸出在中宫火场,案情已因废后而有结处。谢女史偏要将她从伤亡里捞出来,难道不是要借此牵连更多人?”
谢照微没有抢着答。
她看向陆青棠。
陆青棠站在侧案前,手边放着三份原始附注。她昨夜练过两遍,却还是在被众人看过来时,指尖发凉。
谢照微没有替她开口。
只问:“原始附注在你手里。你要不要读?”
陆青棠抬起头。
她本可以摇头。
她只是兰台文案官,读的是纸,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替谁争一句话。可她想起验棚里的那本《照骨录》,想起自己抄下“待补名”时,谢照微没有让她替死者哭,也没有让她替任何人添一个能打动朝臣的故事。
只让她把字抄准。
陆青棠深吸一口气,抽出第一张附注。
“火后卷房外夹道,巳时末发现女尸。”
她的声音起初很轻,念到第三行时稳下来。
“未见姓名。”
“未见亲属。”
“未见完整死因。”
“已见尸位,北侧倒梁下,背下有先成炭层。”
她换了第二张。
“已见左手指节异状,右手指腹陈年墨痕。”
“已见袖内蜡粒、鞋底纸灰,均已封记。”
第三张最短。
“伤亡牌原书杂役乙,未据身份核验。”
她念完,将三份附注平码回案上。
“未见姓名,不等于未见此人。”
殿内静了很久。
宗正寺卿看着那几张纸,面色并不好看。
他方才说无名、无亲、无完整死因便不能另册。陆青棠读出来的,却正是另一层更刺人的事实:这些“没有”全被写下来了,而尸位、物证、时辰也全在。
无名不是无事。
只是有人想把无事当成结处。
“名字太重。”宗正寺卿仍道。
这次,他的声音比先前更冷。
“一旦给她留了待补名,便会有更多人拿着旧物、旧话来要朝廷认。你们以为是替死人留路,实则是在逼活人重新背负早已过去的事。”
谢照微看着他。
“那就别把它压在没名字的人身上。”
宗正寺卿一怔。
“若连待认一栏都嫌重。”谢照微道,“那些被压进伤亡数、病退簿、失足话里的骨头,究竟压在谁身上?”
“你们说体面重。”
“可体面不该靠一个死人没有名字来撑。”
她没有请求大开旧案,也没有要求所有无名者今日都立册。
她只将那一页验格往前推。
“我只请火案内这一具尸,暂留待补名,另给独立卷号。”
“不许移葬,不许并回伤亡总册。等证能到哪一步,再按哪一步核。”
“这也不准吗?”
宗正寺卿没有当场回答。
他也不能当着认尸未明簿与三份原始附注的面,说“无名就该葬”。于是他换了说法。
“明日朝门外复核。”
“带验格、尸位、封号、烧残卷页来。若仍验不出姓名,便依旧例发葬。”
他说完,命人将一份杂役礼葬限期书放到案上。
限期只给一日。
后面还附了一张葬具清单:薄棺、草席、无主牌、城外义冢。
陆青棠的手猛地攥紧。
这不是说立刻要把尸抬走。
却是在告诉所有人,若她们明日拿不出一个能被朝上承认的理由,这具尸便会被依旧例送出宫门。到那时,她仍可躺在某处,却再也不会有一页卷等她的名字回来。
谢照微将限期书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我带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