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是在天亮的时候知道灵峰寺出事的。
他派去接应完颜迪的人回来了,一共去了十个,回来了三个。
三个人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有一个的耳朵被削掉了半边,伤口还没处理,血糊了半边脸,看着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三个人跪在秦桧的书房里,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丞相,灵峰寺……完了。”
秦桧手里的茶碗停住了。他盯着那个说话的人,问了一句“完颜迪呢”。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密使……不见了,护卫全死了。寺里寺外到处都是尸体,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看见满地死人。山门前的石阶上全是血,后院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桌翻椅倒,地上有好几摊血,还有一把断了枪头的长枪扔在墙角。”
秦桧把茶碗放下了。
速度太快,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有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亮了,但云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临安城的上空。
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一声接一声,跟往常一样。
秦桧的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发抖。
完颜迪死了,护卫全灭了。
谁干的?韩世忠?岳云?还是岳飞?
双枪,能用双枪的人不多,陆文龙算一个。
陆文龙是岳云的人,岳云是岳飞的儿子。
岳云出手了,韩世忠肯定也参与了。
秦桧在窗台上敲了几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前几天府外那个挑担子的货郎,鞋面太干净了,不像是常年在街上走的人。他想起灵峰寺山门外那几个可疑的身影,自己派人去查过,什么都没查到。
他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现在想来,那是岳云的人在盯梢。
他们早就布好了局,只等完颜迪来,只等自己去。
“完颜迪的尸体有没有看到?”
那个说话的人犹豫了一下。“我们没找到他的尸体,但寺里的尸体太多,天黑看不清,也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听不清楚。
秦桧没让他说完。
没找到尸体,就不能确定死了。
完颜迪可能还活着,被活捉了,落在岳云手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些信就全在岳云手里了。
完颜迪身上的信,他写给金国的,金国写给他的,每一封都能要他的命。
那些信上的字,金国皇帝的字迹,他自己的字迹,赵构都认得。
秦桧转过身来,走到那三个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膝盖下面的地毯被他们的冷汗洇湿了一小片。地上那摊水渍在慢慢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灰色花朵。
秦桧看了他们很久,久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始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
“你们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谁敢说出去,我要他的命。”
三个人磕了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秦桧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那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秦桧坐下来,双手撑着桌面。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叶沫子,像一潭死水上漂着的浮萍。
他盯着那碗茶盯了很久,脑子里在盘算,在权衡。
完颜迪如果活着,落在岳云手里,那些信最晚今天晚上就会送到赵构面前。
赵构会怎么反应?秦桧跟了赵构十几年,赵构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多疑,懦弱,耳根子软。
那些信送到他面前,他一开始可能不信,但架不住韩世忠在旁边敲边鼓。
韩世忠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肉上拔不出来。
如果韩世忠也在场,赵构很可能就信了。
他会叫自己进宫对质,会叫岳云进宫对质,会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堂上,闹到满城风雨。
到那时候,就算赵构想保自己,也保不住了。
秦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脑子里在翻江倒海,各种念头像开了锅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走到墙边那幅临安城的地图前面,停下来。
地图上标着禁军的驻防位置、皇宫的入口、大理寺的位置、韩世忠府的位置,是他让人画的,每一个标记都用朱笔圈了红圈。
他盯着那些红圈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才退后一步。
“来人。”
一个心腹推门进来。“丞相。”
“去把万俟卨叫来。还有张俊。让张俊从后门进来,别让人看见。”秦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那个心腹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秦桧又叫住他。“等一下。让厨房准备一壶热茶,送到书房来。再准备一些点心,不要太甜,张俊不爱吃甜的。”心腹点了点头,走了。
万俟卨来得很快,他住在离秦桧府不远,坐轿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他一进门就哈着腰,脸上堆着笑,问丞相有什么吩咐。
秦桧没跟他客套,把灵峰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万俟卨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笑容没了,嘴唇开始哆嗦,像秋天被风吹落的树叶,抖得停不下来。
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合的,却发不出声音。
“丞相,密使不见了,信丢了,这可怎么办?万一那些信落到皇帝手里,咱们可就全完了。”万俟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像两个不安分的算盘珠子。
秦桧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圈。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击地面。
万俟卨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眼睛跟着秦桧的身影转来转去,像一只被拴住的狗跟着主人的脚步摇头晃脑。
秦桧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万俟卨。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刀子。
“不能等了。先下手为强。”
万俟卨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丞相,您的意思是——”
“明天早朝,我带人进宫。”秦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万俟卨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
“到时候你带着御史台的人弹劾韩世忠、岳飞、岳云,说他们勾结金国,意图谋反。我把禁军调进宫,守住各处要道。赵构不听也得听。”
万俟卨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弹劾韩世忠?弹劾岳飞?这已经不是弹劾了,这是逼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