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的轿子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宫门前的禁军换了早班,领头的校尉姓赵,是韩世忠以前在禁军当教头时的旧相识。
他看见那顶蓝布小轿,愣了一下,他认得这顶轿子,当年韩世忠还带兵打仗的时候,上朝坐的是八抬大轿,威风凛凛。
后来被夺了兵权,软禁在家,连出门都不让,这顶小轿还是他夫人梁红玉从娘家借来的,轿帘上的流苏都掉了好几根,看着寒酸。
韩世忠掀开轿帘,拄着拐杖下了轿。
他的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带扣得紧紧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脸瞒不了人,脸色灰白,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紫,看着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在府里养了几个月,养出来的那点气色,被昨晚一宿折腾全耗光了。
赵校尉迎上来,抱拳行礼,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韩帅,您怎么来了?陛下还没召见——”
“我要见陛下。”韩世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铁钉砸在石板上,“现在。”
赵校尉看了看韩世忠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杖。
他当了二十年的兵,从士兵一步步升到校尉,什么人能拦什么人不能拦,他心里有数。
韩世忠这种人,你拦他,他当场就能把拐杖砸你脑袋上。
你让他进去,陛下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韩帅,您这不是为难末将吗?”
韩世忠没有跟他废话,拄着拐杖往前走。拐杖戳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赵校尉跟在旁边,不敢拦,也不敢放,急得额头冒汗。
“韩帅,您等等,末将先去通报——”
韩世忠停下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光。
“我韩世忠在大宋朝打了三十年的仗,从军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我要见陛下,还要你通报?”
赵校尉被他看得腿软,退到一边,挥手让其他禁军让开了路。
韩世忠走进了宫门。
赵构正在睡觉。
他昨晚批折子批到半夜,好不容易躺下,刚睡着就被内侍叫醒了。
内侍跪在床前,声音发颤,说韩世忠来了,已经在垂拱殿外等着了,拦都拦不住。赵构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内侍说不知道,韩世忠不肯说,只说有要事面圣。
赵构皱着眉头坐起来,披上外衣,让内侍替他梳头。内侍的手在抖,梳子好几次都插不进头发里
赵构不耐烦地推开他,自己随手拢了拢,穿上靴子,往垂拱殿走。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韩世忠已经跪在那里了。
殿里的烛火还没灭,照得韩世忠的侧脸明暗分明。
他的朝服上全是褶子,是压在箱底太久压出来的。他的拐杖搁在身边,双手撑着地面,跪得很直。
他的膝盖不好,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骨已经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动。
赵构看见韩世忠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韩世忠老了,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十岁。
软禁在家里那些日子,把他从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韩将军,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病吗?”赵构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
韩世忠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布包不大,用蓝布包着,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他举着那个布包,胳膊在微微发抖。
“陛下,臣这里有几封信,请陛下过目。”
内侍看了一眼赵构,赵构点了点头。
内侍走下去,接过布包,拆开蜡封,把里面的信呈给赵构。
赵构接过信,先看了信封。
信封上写着“秦丞相亲启”五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收笔的地方带着一个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认得这种写法,金国人的笔迹。
他抽出信纸,展开,纸是金国的高丽纸,又白又厚,跟大宋的宣纸不一样。
信上的字迹也是金国人的,笔画硬,收笔带勾。
“大金皇帝麾下,致书大宋秦丞相……”
赵构的手指开始发抖,信纸在手里簌簌地响。
秦桧,金国,密信。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把信看完,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金国承诺,只要岳飞死、宋朝割让江淮,金国就支持秦桧为相,并助他清除朝中异己。
赵构又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纸是大宋的宣纸,字迹瘦硬,笔画细长,像竹竿。
秦桧的字,他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