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还在太行山上养伤,岳家军的旧部还在大牢里关着,秦桧还在临安城里作威作福。
他不去,谁去?
“好。我去。”韩世忠站起来,把拐杖递给旁边的下人,不要了。“我韩世忠活了六十二年,什么没见过?秦桧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他不敢。关了我?他已经在关了。最多把我的头砍了,拿去给金国请功。”
韩世忠的朝服已经很久没穿了。袍子上的褶子压得死死的,梁红玉用熨斗烫了好几遍,才把褶子烫平。腰间的玉带也旧了,玉片发黄,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住了。梁红玉站在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要去。”梁红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韩世忠握住她的手。“不去,岳飞白白遭受冤枉。不去,秦桧就得逞了。”
“岳飞没死。”
“在秦桧的奏报里,他已经死了。”
梁红玉不再说什么。韩世忠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梁红玉站在铜镜前面,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转身走了。
岳云和苏瑾在门口等着。
韩世忠出来的时候,苏瑾把那包信递给他。信包得很严实,布包的角折得整整齐齐,还用蜡封了。
韩世忠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很轻,但拿在手上比一座山还重。
“韩伯伯。”岳云叫他。韩世忠停下来,岳云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韩世忠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上了轿子。
轿子从韩府后门抬出去,四个轿夫脚步很快,轿子在巷子里晃晃悠悠的,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韩世忠的半张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岳云,也没有看苏瑾。
苏瑾站在巷口,看着轿子消失在拐角处。她把斗笠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你猜,皇帝会怎么做?”
岳云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做,秦桧的结局已经定了。他不杀秦桧,天下人会杀。”
苏瑾转身回了韩府。
她还有事要做,钱先生在等她,绸缎庄虽然被封了,但苏家的生意还在做,账本还要看,铺子还要管。
岳云站在巷口,看着临安城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想起父亲在太行山上养伤的日子,想起那些烙铁的印子、鞭子的伤痕。
那些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但秦桧加在父亲身上的痛苦,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远处的街上,传来早市的声音。
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安城的百姓不知道昨夜灵峰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韩世忠此刻正带着那些信进宫,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被几页纸改变。
他们只关心今天的菜价涨了没有,明天的雨会不会停。
岳云站在巷口,一直等到那顶轿子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韩府。
铁心兰在后院门口等着他。
“韩世忠能行吗?”铁心兰问。
“能行,他是韩世忠。”
柴房里,完颜迪靠在墙上,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肿得像馒头。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门口站着两个韩府的家丁,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他。
杨再兴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是梁红玉帮他换的,上了金疮药,血止住了。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打盹,但耳朵听着柴房里的动静。
陆文龙和曹宁在巷子里巡逻了一夜,天亮了才回来。
陆文龙的双枪枪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曹宁把錾金虎头枪插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枪杆上的黑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手摸着那块黑渍,摸了一遍又一遍。
岳云走进后院,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桌冰凉,坐了一会儿屁股就凉了,他没动。他把那几封密信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国的条件,秦桧的承诺,那些背叛,那些交易,那些要把岳飞置于死地的阴谋。
这些东西,韩世忠已经带进宫了。
现在,他们在等。
等赵构的决定。
等秦桧的命运。
等大宋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