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对外宣布岳飞“畏罪自尽”的消息,本来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但纸包不住火,风波亭那夜死了几十个护卫,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第二天就被进山砍柴的百姓发现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临安城里蔓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说,但客人之间窃窃私语,说岳飞根本没死,是被劫走了,风波亭杀的那些人是秦桧的护卫。
秦桧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他连夜进宫,跪在赵构面前,把实情说了。赵构听完,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怕的就是这个,岳飞活着,岳云活着,岳家军的旧部还活着。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他的皇位就不稳了。
“你说怎么办?”赵构的声音很冷。
秦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岳飞畏罪潜逃,臣请下旨,全国通缉。”
赵构盯着秦桧看了很久。他知道秦桧在骗他,但他不能拆穿,拆穿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冤杀忠良。
他点了头,让秦桧去办。
第二天一早,临安城的城门上贴出了新的告示。告示上说,岳飞勾结贼人,打伤狱卒,畏罪潜逃。朝廷悬赏白银五千两,捉拿岳飞及其同党岳云、杨再兴等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百两,窝藏者与犯人同罪。
岳飞的画像贴满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画像画得不像,把岳飞画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莽夫,脸上的痦子比真人多了好几个。岳云的画像也不太像,年轻了,看着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陆文龙站在城门口看了半天,回去跟岳云说画得不像,鼻子画歪了。
岳云难得笑出声,但曹宁没笑,岳云的父亲还在,但他的已经没有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百姓到衙门举报。
举报的不是岳飞的下落,是邻居张三前天骂了秦桧,李四昨天在街上说了句“岳飞冤枉”。秦桧的人来者不拒,不管举报什么,先抓起来再说。
临安城里人心惶惶,连街坊邻居之间都不敢随便说话了。
秦桧的第二刀砍向了岳家军的旧部。
高宠在福建任上被拿下了,罪名是“私通岳飞”。
朝廷的使者带着圣旨到了福建,高宠正在校场上练兵,使者宣读圣旨的时候,高宠跪着听完,站起来把盔甲脱了叠好放在地上。他看着那些士兵,说了一句“弟兄们,我走了”,翻身上马,跟着使者走了。
高宠被押进大理寺监狱的时候,狱卒让他跪下,他不跪。狱卒用棍子打他的腿弯,他纹丝不动。
万俟卨亲自来审他,问他知不知道岳飞的下落,高宠说不知道。万俟卨问他跟岳飞有没有密信往来,高宠说有。万俟卨的眼睛亮了,问信上写的什么。高宠说写的都是怎么杀金狗,你要不要听听?万俟卨气得拍桌子,让人上刑。
高宠不怕,鞭子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他一声不吭。烙铁烫在他胸口,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焦糊的烟,他咬着牙,连眉头都没皱。
万俟卨审了三天,什么也没审出来。高宠在牢里该吃吃该睡睡,狱卒送来的饭他照吃不误,吃完还把碗递出去让人再盛一碗。万俟卨没办法,只能把人关着。
张宪比高宠惨得多。
他是在鄂州被抓的,押送的路上被打了无数次,到了临安已经不成人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是被两个狱卒拖着进来的。
万俟卨把他绑在刑架上,问他岳云是不是写了信给他,张宪抬起肿胀的眼皮看了万俟卨一眼,说了一句“没有”。
万俟卨把一封伪造的信摔在他面前,信上的字迹模仿岳云的笔法,几可乱真。张宪看了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说岳云的字没这么好看,你们找人模仿也得找个像样的。万俟卨恼羞成怒,让人把张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夹断。张宪疼晕过去,醒来还是不认。万俟卨又夹他的脚趾,张宪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破了,血流了一下巴,但他始终只说两个字,“没有”。
万俟卨没办法,去问秦桧怎么办。秦桧说既然他不认,就别审了,关着。秦桧不是不想杀张宪,是不能杀,杀了就坐实了没有证据。他要把人关着,关到天下人忘了这件事,再悄悄处理。
第三刀砍向了那些不肯依附秦桧的将领。
韩世忠被软禁在家,门口多了两班禁军,日夜轮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他的家人要出门买菜,禁军要先搜身,连菜篮子里的葱都要一根一根地检查。
韩世忠坐在院子里喝酒,喝醉了就骂秦桧,骂完了把碗摔在地上。夫人梁红玉怕被人听见,劝他小声点,他说怕什么,他秦桧还能把我杀了?梁红玉不再劝了,陪他一起骂。
秦桧自然不敢杀韩世忠。
韩世忠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杀了他会激起兵变。但秦桧可以让他在临安城里出不了门,见不了人。
韩世忠被软禁了两个月,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了一圈,走路开始驼背了。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天,从早看到晚,看得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四刀砍向那些帮助过岳飞的人。
苏瑾的绸缎庄被查封了,秦桧的人从铺子里搜出了几封信,信上写着临安城里的一些动静,像是哪家铺子开张了、哪条巷子堵了、哪天下雨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