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秦桧的人说这是暗语,是苏瑾跟岳云传递情报用的。
苏瑾被带到大理寺问话。万俟卨问她跟岳云什么关系,苏瑾说商人跟将军的关系,岳家军在前线打仗,苏家供应粮草,这是朝廷允许的。万俟卨问她知不知道岳飞的下落,苏瑾说不知道。万俟卨问她知不知道岳云的下落,苏瑾还是说不知道。
万俟卨把信摔在她面前,说这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你看不懂吗。苏瑾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笑了。她说这不就是临安城里哪家铺子开张了、哪条巷子堵了、哪天下雨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你看看这封,说城东的布店进了新货,你总不会以为布店进新货也是暗语吧。
万俟卨被她噎住了,瞪了半天眼,说不出话。
他把苏瑾关了一天,没审出任何东西,只能放了。但苏瑾的绸缎庄被找个理由查封了,苏家的人在临安城里做生意处处受阻,连买菜都有人在暗处监视。
岳云在临安城外的小村子里躲着,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才活动。陆文龙和曹宁住在隔壁,三个人轮流去城里打探消息。进城的路只有一条,走水渠,又窄又臭,每次爬进去浑身都是烂泥,头发上挂着水草,衣服上沾着绿藻。岳云已经习惯了那股臭味了,闻着跟军营里的马粪味差不多。
杨再兴被通缉后不敢进城了,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落脚。他的滚金枪用布缠了又缠,塞在供桌底下,不到打仗的时候不拿出来。庙里香火断了很久了,供桌上的灰积了半寸厚,神像的手断了,歪在一边没人修。
杨再兴每天吃干粮喝凉水,没事的时候就在庙门口坐着。
他不是在发呆,是在等人来送信。
岳云每次进城都换好几身衣服。他先穿一身破旧的短褐从水渠爬进去,在城根底下换一身干净的商人衣裳,去苏家老宅找苏瑾,出来再换一身,去别的地方。
他的路引是假的,苏瑾找人办的,纸是苏家铺子里最好的纸,印章是找人刻的,跟真的一模一样。但万一遇到较真的禁军,拿起来对着光一看,假的还是能分辨出来,所以要做好万全的对策。
苏瑾把绸缎庄被查封后,搬到了苏家老宅。
老宅在城南的一条深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苏瑾的卧室下面有一条地道,通到隔壁的院子,万一被人堵了可以从地道跑。
苏瑾每天还是照常出门,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去茶楼喝茶,去市场买菜,去布店看布料,跟以前一模一样。秦桧的人跟踪了她好几天,什么也没跟踪出来。
钱先生把账本和密信藏在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庙不是杨再兴住的那座,是更远的一座。庙早就没人去了,供桌底下有一个洞,洞里藏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秦桧通金的证据——金国密使的信、秦桧亲笔写的回信抄本、金国玉印的拓片。
苏瑾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岳云,但岳云没急着去取,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过早拿出来会打草惊蛇,过晚拿出来就来不及了。
秦桧的清洗持续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里,临安城里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抓的是谁,也没有人知道被抓的人犯了什么罪。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说岳飞的事了,改说三国,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说赵子龙单骑救主。
酒楼里的客人不敢议论朝政了,低头喝酒,酒喝完了就走。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注意到。
岳云再一次在城门口看见了那张通缉令。画像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岳飞,一个岳云。岳飞画的像个屠夫,岳云画的像个书生。岳云看了两秒,低下头,走进了城门。
守卫扫了一眼他的路引,还给他,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岳云的心跳加速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这种惊险他经历过很多次了。在颍昌,在金鸡岭,在相州城下,哪一次不比这个更危险?
苏瑾在老宅的密室里等着他。她的桌上摊着一张临安城的地图,图上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都是秦桧党羽的住处。
“秦桧最近出门的次数少了。以前他每天都要去宫里,现在隔几天才去一次。他怕人刺杀他,车队的护卫比以前多了一倍。”
岳云盯着地图。
“你还不能动手。秦桧的党羽太多,杀了一个秦桧,还有万俟卨,还有罗汝楫,还有张俊。你杀不完的。得让他们一起倒。”
岳云把地图收起来,看着苏瑾,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个女人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做起事来比他沉稳得多。苏家的绸缎庄被查封了,她从铺子里被押到大理寺,关了一天一夜,出来以后脸上连一丝慌张都没有。
“苏姑娘,你怕不怕?”
苏瑾笑了一下。“怕!怕有什么用?”
岳云没再问了,从密室的暗门出去了。
为了安全,他没有走正门,又从水渠爬出了临安城。渠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臭了,水面漂着一层油污,绿莹莹的,看着就恶心。岳云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出水渠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几片烂菜叶子,衣服上沾满了黑泥。陆文龙在岸上等他,把一件干衣服递过来。
“城里怎么样了?”
“秦桧还在搜,苏瑾说还得等。”
天快亮了,岳云换好衣服,两个人骑着马,消失在山间的晨雾里。
身后,临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墙上站着一排禁军,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牵着孩子的。
守卫一个一个地查路引,查得比昨天还严。
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