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锤砸在最后一个护卫的后脑勺上,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从马上栽了下去。第二锤砸在另一个护卫的腰上,那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竹子。护卫们听见动静回头,岳云已经冲进了队伍中间。
“有刺客!”
“是岳云!岳云劫囚!”
陆文龙从左边竹林里冲出来,双枪在黑夜里像两条银蛇,一左一右刺向押送队伍的中段。他的枪快,快到护卫们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捅穿了喉咙。曹宁从右边冲出来,錾金虎头枪直接捅穿了带队将领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押送队伍被切成了两截。前面的护卫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跑。后面的护卫被岳云三人堵住了路,进退不得。竹林里杀声震天,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杨再兴从竹林深处冲出来,一枪刺进囚车的木栅栏,枪尖一挑,木栅栏哗啦一声碎了。
岳飞抬起头,看见杨再兴的脸,愣了一下。
“再兴?”
“岳大哥,走!”
杨再兴把岳飞从囚车里拉出来,扶上马。踏雪乌骓认得岳飞,嘶鸣了一声,前腿高高扬起。岳飞趴在马背上,浑身是伤,没力气握缰绳,杨再兴用绳子把他捆在自己身上。
护卫们从前队冲回来救囚车,被陆文龙和曹宁截住了。岳云一个人断后,双锤左右开弓,护卫们冲上来一个砸翻一个。
有人想绕路去追杨再兴,岳云一锤砸在那人的马头上,马倒了,人摔下来,被后面的护卫踩断了腿。
杨再兴骑着踏雪乌骓冲出了竹林,往北边跑了。岳云看见父亲走了,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撤!”
陆文龙和曹宁跟着他往竹林深处跑。护卫们追了一阵,不敢追了。竹林太密,天黑看不见路,追进去怕中了埋伏。
他们站在竹林外面,眼睁睁看着岳云消失在黑暗里。
岳云带着人跑出竹林,翻过一道土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杨再兴正蹲在河沟里,用刀割绑在身上的绳子。岳飞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父帅!”岳云冲过去,跪在岳飞面前。
岳飞睁开眼,看清了岳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岳云检查了父亲的伤,胸口上烙铁的印记,黑紫色的痂,又硬又厚。鞭子抽出来的疤一道道交错着,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岳云的手在发抖,把外衣脱下来裹在父亲身上。
岳飞的声音很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来了?”
“来接您回家。”
岳飞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一滴眼泪从岳飞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岳云的手背上。
岳云没见过父亲哭,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杨再兴已经把绳子割断了,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滚金枪提在手里。
“岳大哥,走。再不走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陆文龙和曹宁也过来了。曹宁看了一眼岳飞身上的伤,攥紧了枪杆,关节捏得发白。岳云把父亲背起来,往河沟的另一头走。陆文龙在前面开路,曹宁在后面断后,杨再兴牵着马跟在旁边。五个人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
岳飞趴在岳云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天快亮了。岳云带着岳飞到了城外那个小村子。陆文龙在门口守着,曹宁在村口巡哨,杨再兴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岳云把父亲放在床上,脱了他身上破烂的囚衣,露出胸口和背上的伤。烙铁烫出来的痂是黑色的,鞭子抽出来的疤一道一道的,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岳云打了温水,用布沾湿了,轻轻擦那些伤口。
岳飞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破了。
岳云颤抖着擦完了,上了药,缠了绷带。
苏瑾在下午赶到了村子。她带了一车药,还有一车粮食。还从临安城里请了一个治外伤的大夫,姓李,据说是御医的徒弟。
李大夫看见岳飞身上的伤,皱紧了眉头。那些烙铁烫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用刀把腐肉剜掉,剜出来的肉带着一股腐臭味。岳飞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木棍都被咬碎了好几根,嘴角全是碎木渣子。
李大夫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岳飞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清理了一遍。上好了药,绑好了绷带,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岳元帅的伤很重,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养一个月能下床,养三月能骑马。”
岳云每天守在父亲床前。
岳飞清醒的时候,父子俩也不怎么说话。岳飞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疼得厉害了就咬着嘴唇忍着。
有一天半夜,岳云听见父亲在梦里喊了一声“还我河山”,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岳云把被子给他掖好,在床边坐了一夜。
秦桧丢了岳飞,在临安城里发了疯。他派人在城里城外搜查,翻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寺庙。苏瑾的绸缎庄被查了一次,钱先生被叫去问话。钱先生说自己就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账房,什么都不知道。秦桧的人没搜出什么,放了。
秦桧找不到岳飞,对外宣布岳飞在狱中畏罪自尽,已经伏法。
他让人从大理寺的停尸房里找了一具跟岳飞身材差不多的尸体,换上囚衣,把脸打烂,装进棺材里,匆匆下葬。棺材钉死了,不让任何人开棺验尸。
又让万俟卨连夜伪造了一份岳飞的供状,上面写着岳飞承认自己谋反,愿意以死谢罪。
消息传出去,临安城里炸了锅。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说岳飞是真的谋反,畏罪自尽,活该。不信的说岳飞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被抓进监狱再自杀。
但不管信不信,岳飞的“死讯”在临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说什么岳飞是被秦桧害死的。
秦桧听说以后,派人把那个说书先生抓起来打了二十板子,不许他在临安城里说书。
岳云在临安城外的小村子里躲了半个月。秦桧找不到岳飞,开始疯狂报复。韩世忠被夺了兵权,杨再兴被通缉,陆文龙和曹宁的名字也上了秦桧的黑名单。
风声越来越紧,苏瑾告诉他们不能在这里待了,得换个地方。
岳云带着父亲转移到了太行山。
铁摩勒在太行山上等他们。接他们上山的那天,铁心兰站在寨门口,穿着一件青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条旧绷带,大概是准备给岳飞换药用的。岳云从马车里把父亲背出来,铁心兰看着岳飞身上的伤,眼睛一下就湿了,但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去铺床了。
铁摩勒腾出了山寨里最好的一间屋子给岳飞住,让人每天熬药、炖汤、换绷带。
太行山上的日子安静,没有金牌,没有秦桧,没有万俟卨。岳飞每天躺在炕上看窗外的山。山上的树叶红了,落光了,又冒出了新芽。他看着那些树叶一片一片地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去,然后在光秃秃的枝头等了一个冬天。
岳云没有留在太行山。他知道,秦桧还坐在临安的相府里,赵构还坐在皇宫的龙椅上。父亲虽然被救出来了,但那些害他的人还在。他要找到一个办法,把秦桧连根拔起,让赵构再也不能害他父亲。
下山之前,他去看了铁心兰。铁心兰在磨刀,磨石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你要走了?”
“嗯。去临安。”
铁心兰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里面是干粮和药,还有一封信。信是铁摩勒写的,让太行山在临安的弟兄们帮岳云打下手。
岳云接过布包,看了铁心兰一眼。
“等我回来。”
铁心兰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岳云背着布包下了山。陆文龙和曹宁在山脚下等他,三个人三匹马,消失在山间的晨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