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室恒温恒湿的环境里,那枚从槐园通风管道壁龛发现的银色薄荷糖糖纸,被放置在无影灯下的白色托盘里,边缘用静电膜轻轻固定,以免其脆弱的结构在空气流动中受损。糖纸已经过初步处理,但谢军仍要亲自审视每一个细节。
他戴着头戴式放大镜,调至8倍焦距,让糖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理、压痕、甚至印刷的微小瑕疵都纤毫毕现。糖纸呈规整的长方形,银色铝箔材质,一面是品牌标志和德文品名“Frischer Atem”(清新呼吸),另一面是营养成分表和环保回收标志。边缘有精密的锯齿状易撕口,这是北欧特别是德国、瑞士一带高端薄荷糖常见的包装风格,强调品质感和便捷性。
但吸引谢军注意的并非这些表面信息。他已经通过常规渠道查询过,这个品牌在国内没有官方代理,电商平台有零星代购,但价格不菲,且购买者多为有海外生活经历或对特定欧洲品牌有偏好的小众群体。糖纸本身太“干净”了,汉斯·伯格或赵德贵如果食用,理论上应该能提取到唾液DNA,但技侦科的报告显示,糖纸上只检测到极其微量的、已降解的有机分子,不足以进行有效个体识别。要么是食用者极其小心,要么是糖纸被特殊处理过,或者……食用者并非通过口腔,而是用手直接接触糖体放入口中?
谢军的指尖隔着证据袋的塑料薄膜,轻轻描摹着糖纸边缘。在放大镜下,他发现在糖纸背面的一个折角内侧,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细微的凸起,像是一个微型的压印标记,形状不规则。他示意旁边的技侦员小徐。
“这个凸起,扫描过吗?”
“扫过,三维建模显示是一个深度约0.05毫米的凹陷压痕,形状像……一个不完整的字母或者符号的一部分,但太模糊,无法识别。”小徐调出电脑上的高精度扫描图。
谢军凝视着那个模糊的凸起。是生产模具的瑕疵?还是有意为之的标记?如果是标记,它想传递什么信息?给谁看?
“这种薄荷糖,有没有限量版、纪念版,或者与某些特定机构、活动联名的版本?”谢军问。
“我们查了该品牌过去五年的产品线,”小徐调出资料,“常规款之外,有三款特别版:一款是与柏林爱乐乐团125周年联名,包装有乐团标志;一款是纪念某瑞士钟表商周年,包装有齿轮纹路;还有一款是……与一个名为‘意识前沿研究学会’(Society for Frontier Consciousness Studies, SFCS)的机构合作推出的所谓‘启迪薄荷’,包装上有该学会的抽象标志——一个类似神经元网络连接点的图案。但这款产品没有公开发售,只作为该学会年会的赠品或内部渠道流通。”
“意识前沿研究学会?”谢军立刻警觉,“查这个学会的背景。”
“正在查。初步看,是一个注册在瑞士的非营利性学术组织,成员多是心理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领域的学者和前沿科技研究者。学会主席是……卡尔·穆勒教授。”
果然!又是穆勒!谢军感到血液流速加快。一枚小小的薄荷糖,从槐园管道深处,竟隐隐牵连到了远在瑞士的穆勒及其网络。
“能弄到那种‘启迪薄荷’的实物或清晰包装图片吗?”谢军问。
“有点难度,但可以尝试通过国际学术交流渠道,或者……非正规渠道。”小徐犹豫了一下。
“用安全渠道尝试。我需要确认这枚糖纸是否来自那款特别版。”谢军顿了顿,“另外,查一下这个SFCS学会,最近一年有没有在中国,特别是本市,举办过活动,或者有成员到访记录。”
常规的入境记录调查,警方已经在进行,主要针对汉斯·伯格关联人员和可疑的欧洲入境者。但谢军知道,像“导师”或穆勒网络的核心成员,如果来中国,很可能使用完全合法的学术、商务或旅游身份,隐藏在一大批正常的访客中。他需要更精准的过滤条件。
他离开市局,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的“旧时光”咖啡馆。这家咖啡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面不起眼,内部装修复古,客人不多,但氛围安静。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老板老徐,是谢军的一位“特殊”朋友。老徐曾是国安系统的技术情报分析员,因伤提前退休,开了这家咖啡馆,但人脉和消息渠道依然四通八达,尤其擅长从公开和半公开信息中挖掘出隐藏的脉络。谢军偶尔会来找他,用非官方的身份探讨一些“有趣”的问题。
下午三点,咖啡馆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老徐坐在他惯常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台老式但性能强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看到谢军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稀客。槐园的案子不是破了吗?庆功宴的酒气还没散,就跑到我这小庙来?”老徐声音沙哑,带着调侃。他年近五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破了,也没破。”谢军在对面坐下,要了杯黑咖啡,“抓了几个台前的,幕后的还在晃悠。找你帮忙看看点东西。”
“就知道你没好事。”老徐合上电脑,身体前倾,“说。”
谢军没有直接提糖纸和SFCS,而是问:“最近几个月,有没有比较‘有趣’的外国人,以学术交流、商务考察或者其他名义来咱们市?特别是心理学、认知科学、行为科学、甚至舞台魔术、神秘学这些交叉领域的。背景要够复杂,够……特别。”
老徐眯起眼睛:“范围不小。最近这类交流挺多。一带一路,文化交流年,各种论坛会议。不过,‘有趣’的……倒是真有一个。”
谢军不动声色:“哦?说说看。”
“大概两个月前吧,市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搞了个‘东西方心灵哲学对话’系列讲座,请了几个外宾。其中一个,叫埃里克·桑德尔(Erik Sandell),挪威人,头衔挺有意思:‘认知表演艺术家’,或者说,心理学研究者兼舞台魔术师。他在奥斯陆大学有教职,研究方向是‘暗示、注意力与集体感知的形成’,但他更出名的是他的舞台秀,把心理学实验和魔术融合,探讨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在欧洲小有名气,但国内知道他的人不多。”
埃里克·桑德尔。谢军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在本市的行程?”
“讲座就一场,题目是‘集体的盲点:仪式、暗示与共识现实’。反响据说不错,很受学生欢迎。讲座后,他还在师大待了几天,跟学院的几个教授有私下交流,据说还参与了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工作坊,主题是‘环境对个体判断的影响’。之后他就离开本市了,应该是去了上海或者北京参加其他活动。”老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这人有什么问题?”
“暂时只是好奇。他有公开的行程安排吗?比如住在哪个酒店,见了哪些人?”谢军问。
“公开行程有,师大官网有他讲座的海报和简单介绍。住嘛……我查查。”老徐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窗口飞速切换,各种数据库查询界面一闪而过。几分钟后,他停下,“定了两家酒店,一家是市中心的洲际,讲座前后那几天;另一家是城西的璞悦酒店,一家设计型精品酒店,比较隐蔽,住了大概一周。他离开本市的时间……巧了,就在你发现槐园管道里那糖纸的前后几天。”
谢军的心脏微微收紧。时间、专业背景、行为模式(进行非正式工作坊),都透着一股可疑的气息。
“能弄到他在本市更详细的活动轨迹吗?比如见过哪些非学术圈的人,去过哪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老徐看了谢军一眼,意味深长:“你知道规矩,涉及个人隐私和具体行踪,而且对方是外籍,有外交和学术身份保护,查深了有风险。”
“我知道。不用太深,只要……公开场合可查的,或者不那么敏感的渠道能了解到的。”谢军坚持。
老徐叹了口气,再次埋头操作电脑。这次时间更久。他调取了机场、高铁站、重点区域交通监控的元数据(非图像,仅时间地点信息),结合社交媒体签到(如果对方使用)、公开的学术活动照片、酒店预订及消费记录(通过非官方渠道)、甚至租车记录,一点点拼凑。
“有点意思。”老徐忽然说,“他入住璞悦酒店期间,租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沃尔沃SUV。租车记录显示,他取车后,在城郊几个点有过停留,其中一个区域的基站信号覆盖范围……包括槐园所在的村子。”
谢军身体前倾:“具体时间?”
“大约在他讲座结束后第三天下午。停留时间不长,大概一个多小时。同一天晚上,他的车辆GPS信号显示在市区一家高级私人俱乐部有停留,那家俱乐部实行会员制,很私密,主要招待外籍人士和高净值客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