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新闻发布会大厅的聚光灯亮得刺眼,将主席台上深蓝色的背景板和金色警徽映照得庄严肃穆。台下,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镜头密密排列,记者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与猎奇的气息。槐园“血色古宅”连环离奇死亡案,因其诡异的表象、曲折的侦查过程和最终揭露的骇人内幕,早已成为这座城市乃至全国关注的焦点。
王建国坐在发布席正中,肩章上的警星在灯光下闪耀。他左侧坐着市检察院的代表,右侧则是谢军。谢军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与台下闪烁的镜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没有穿警服,但“特聘顾问”的桌牌,昭示着他在此案中的关键角色。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今天,就社会广泛关注的‘槐园’系列案件,我局联合市检察院,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案件侦办情况。”
他简要介绍了案件的基本脉络:从最初的四起“自杀”与“意外”事件,到保险公司调查介入,发现疑点,警方立案侦查,直至最终破获以苏文倩、赵德贵、汉斯·伯格等人为主要成员的犯罪团伙,揭露其利用高科技手段制造“灵异现象”、进行非法心理控制实验、并涉嫌多起谋杀及伤害的犯罪事实。
“经查,该犯罪团伙以境外某所谓‘心理学研究’组织为依托,在本市槐园及其它地点,精心构建具备声、光、化、温湿度全方位控制能力的非法实验环境。他们通过筛选特定人群,使用次声波、致幻气溶胶、高精度全息投影等技术手段,长期、系统地对受害者进行感官干扰和心理暗示,诱导其产生严重幻觉,最终导致精神崩溃、自残乃至死亡。其行为已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非法使用危险物质、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诈骗等多项严重刑事犯罪。”
王建国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记者们的心上,也通过直播信号,传递到千家万户的屏幕前。
接下来是记者提问环节。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王队长,您提到的‘致幻气溶胶’具体是什么成分?是否会对周边环境造成长期污染?”
“目前检测出的主要成分包括……(王建国看向手边的技术摘要)相关区域已由环保及疾控部门完成专业清理与评估,不会对公众健康造成影响。”
“犯罪动机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心理学研究’吗?”
“初步查明,其动机复杂,包括但不限于非法研究数据牟利、为关联商业利益(如地产开发)扫清障碍、以及满足主要犯罪嫌疑人扭曲的个人理念和控制欲。具体犯罪动机仍在深入调查中。”
“有传闻称主犯苏文倩在抓捕过程中死亡,是否属实?是否存在执法不当?”
“犯罪嫌疑人苏文倩在警方实施抓捕时,畏罪服毒自杀,经现场医护人员抢救无效死亡。整个过程有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符合相关法律程序。”
“谢军先生,作为本案的关键调查员,您最初是如何识破这些‘灵异现象’的?在调查过程中,您个人是否感到过恐惧?”
镜头瞬间转向谢军。他略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清晰平静:“世界上没有超自然力量,只有尚未被理解的自然规律和人为的伪装。我的工作是基于证据和逻辑进行分析。恐惧源于未知,当你知道现象背后的物理、化学和心理学原理后,它就失去了神秘的面纱。本案中,所有所谓的‘灵异现象’,都是可以被复现、被解释的技术把戏。”
他的回答理性而克制,没有渲染个人英雄主义,却莫名地更有说服力。又有记者追问关于“导师”和境外组织的问题,王建国和谢军均以“案件仍在深挖,涉及境外协作,不便透露细节”为由,谨慎回应。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当王建国宣布结束时,记者们仍意犹未尽,但警方已有序退场。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几天,各类媒体将会以“科学破解百年凶宅之谜”、“高科技犯罪触目惊心”、“理性之光驱散诡异迷雾”等标题,进行连篇累牍的报道,槐园的真相将公之于众,而那层笼罩其上的恐怖传说,也将随之渐渐消散。
当晚,市局食堂被临时布置成了简单的庆功宴场地。红色的横幅挂在墙上,写着“热烈祝贺‘镜影’系列专案成功告破”。长条桌上摆满了食堂师傅精心准备的菜肴,虽然不算奢华,但热气腾腾,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参与案件侦办的刑警、技侦、法医、以及像谢军这样的外聘顾问,齐聚一堂。紧绷了数月甚至更久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松缓的机会。
王建国端着饮料(禁酒令下,都以茶代酒),发表简短的致辞,感谢所有人的辛勤付出。掌声响起,夹杂着放松的笑谈和碗筷的碰撞声。破获如此离奇复杂的大案,每个人都与有荣焉。
谢军坐在角落的一桌,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菜,慢慢地吃着。小林兴奋地坐在他旁边,说着网上对发布会的反应。“谢先生,您看到没,您回答记者那个问题,都被做成短视频了,点击量超高!都说您是现代版‘破妄神探’!”
谢军淡淡笑了笑:“破案是集体功劳,没有技侦的支撑,没有一线同志的风险,没有王队的统筹,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您就是太谦虚了。”小林给谢军倒了杯茶,压低声音,“不过,谢先生,我看您好像……并没有特别高兴?”
谢军夹菜的手顿了顿。小林观察得很敏锐。是的,他没有像周围同事那样完全沉浸在破案的喜悦中。苏文倩临死前的话、“导师”留下的那句“棋子可以丢弃了,谢军有点意思”、市精神卫生中心那个突兀的坐标、“遗产协议”……这些未解的谜团,像幽灵一样盘旋在他脑海深处。槐园的收网,与其说是终点,不如说更像是揭开了更大帷幕的一角。而那个“导师”,依然隐在暗处,这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案子还有延伸,不能掉以轻心。”谢军简单解释了一句。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门卫室的值班民警拿着一个不大的快递纸盒,走了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向谢军这桌。
“谢顾问,有您的快递,刚送来的。寄件人信息不全,但写着您亲启。”
谢军有些意外。知道他这个临时办公地点的人不多,谁会往这里寄快递?他接过纸盒,很轻,大小如一本普通的书。包装是常见的牛皮纸,上面用打印机打印着收件人:“市公安局 谢军(亲启)”。寄件人栏只有一个模糊的、似乎被涂抹过的本地邮编号码,没有具体地址和姓名。
“谢谢。”谢军对值班民警点点头。
同桌的同事开玩笑道:“谢顾问,庆功宴还有礼物收?是不是崇拜者送的?”
谢军没有笑。他仔细检查纸盒。封装胶带是普通的透明胶带,没有特殊标记。但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让他心里微微发紧。他拿起桌上一把拆信刀,在周围同事略显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小心地划开了胶带。
打开纸盒,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盒底。
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徽章。徽章呈暗银色,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中心浮雕着一个极其精致、线条流畅的“Ψ”符号,周围环绕着细密的、类似电路板或神经网络的蚀刻纹路,工艺精湛,绝非普通工艺品。
徽章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谢军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戴上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这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轻轻捏起徽章。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材质特殊。他翻转检查,背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编号。然后,他拿起那张白色卡片,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黑色宋体字,没有任何落款:
“第一课结束,你学得很快。”
字迹工整,墨迹均匀。但这句话的内容,却让谢军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第一课?结束?学得很快?
这语气,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老师点评学生、或者设计师评价作品的从容,甚至……一丝赞许?仿佛槐园这起涉及多条人命、错综复杂的惊天大案,在寄件人眼中,仅仅是一堂“课程”?而谢军,这个努力破案的调查员,只是他课程中一个“学得快”的“学生”?
是“导师”!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口吻!也只有他,才会使用这个“Ψ”符号!
同桌的同事注意到谢军骤变的脸色和突然凝重的气氛,凑过来问:“谢顾问,什么东西?”
谢军迅速合上卡片,但徽章已经被旁边的刑警看到。“这徽章……这符号!不就是案子里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