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引起了附近几桌人的注意。王建国也看了过来,眉头皱起。
谢军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对值班民警说:“这个快递,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快递的人长什么样?”
值班民警被这阵势弄得有些紧张:“就……就在大概二十分钟前,一个穿着普通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戴着口罩和帽子,放下盒子说‘给谢军的’就走了。我没看清脸,很常见的打扮。盒子是直接放在门卫窗口的,没经过内部收发流程。”
“门口的监控调了吗?”
“调了,那个角度有点偏,拍到了背影,但很快他就走出监控范围了。已经让技术科的同志去看了。”
“快递单上的邮寄信息能查到吗?”
“单子打印的,那个邮编号码我查了,指向老城区一个很大的片区,里面有几十个老式邮筒,根本无法精确。而且这种手填单,很多信息都是随便写的。”
谢军不再多问。他小心翼翼地将徽章和卡片放回纸盒,然后对王建国说:“王队,我需要立即去技侦科。这可能是‘导师’的直接挑衅。”
庆功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喜悦和轻松被惊疑和凝重取代。王建国脸色铁青,点了点头,示意大家继续,但显然,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技侦科实验室里,纸盒被放在无菌操作台上。高强度灯光下,技术人员开始对徽章、卡片、纸盒、胶带进行最彻底的检查。
“徽章材质是一种特殊的航空合金,表面有纳米级涂层,防污防指纹。我们尝试了多种显现方法,没有提取到任何有效指纹,连最微弱的皮脂残留都没有。对方要么戴了特制手套处理,要么事后经过了极其专业的清理。”小李报告。
“卡片是普通的激光打印纸,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打印墨粉也是最普通的型号,无法溯源。卡片上没有发现指纹、皮屑或DNA残留。”
“纸盒和胶带也是最大路货的产品,生产批次庞大,无法追踪来源。胶带上同样没有指纹。”
“包裹的邮寄点,根据那个模糊的邮编和快递员出现的监控范围交叉分析,最终锁定在老城区平安里附近的一个旧邮筒。那里没有监控,平时使用的人很少。寄件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对方显然精心选择了这个地点和时间。”
一无所获。这个包裹,就像幽灵送来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唯有那枚冰冷的徽章和那句充满挑衅与掌控意味的留言,实实在在地躺在那里,宣告着某个存在的触手,已经延伸到了这里,延伸到了谢军的面前。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在向我们示威,告诉我们他依然存在,依然在看着我们,而且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王建国在小型分析会上,一拳砸在桌上,“连庆功宴的时间、谢军的位置都掌握得这么清楚!”
“不止是示威。”谢军凝视着屏幕上被放大显示的徽章特写,那个“Ψ”符号的每一道弧线都显得冰冷而锐利,“他在传递几个信息。第一,他承认槐园的局被我们破了,但在他眼中,这只是一次‘教学’或‘测试’。第二,他注意到了我,并且给予了某种……‘肯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第一课结束’——这意味着,还有第二课,第三课……他还有后续。槐园,可能真的只是开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刚刚破获大案的成就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暗处的冰冷凝视彻底打碎。对手不仅没有因为槐园网络的摧毁而退缩,反而主动现身,以一种从容甚至带点欣赏的姿态,发出了继续游戏的邀请。
“他把这当成一场游戏……”一位年轻刑警喃喃道。
“不,不是游戏。”谢军纠正,声音冷冽,“是实验。我们,包括我,可能都成了他新的观察样本。槐园是他验证‘回声协议’的场地,而现在,他的实验可能进入了新的阶段,而我们警方的反应,尤其是我的反应,成了他感兴趣的新变量。”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立刻加强对谢军的保护措施!”王建国下令,“同时,对所有参与案件人员的直系亲属进行安全评估。对方能精准投递包裹,说明对我们的内部有一定了解,或者有非凡的侦查能力。不能排除报复或进一步挑衅的可能。”
“王队,保护措施我理解,但不必过度。”谢军开口道,“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将我纳入观察,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改变他的‘实验条件’,可能让他隐藏得更深,或者采取更不可测的行动。我们需要外松内紧,加强监控和预警,但生活和工作尽量保持常态。他既然送了‘第一课结束’的通知,应该会期待‘第二课’的内容。我们要做的,是准备好迎接他的下一招,并在这个过程中,抓住他的尾巴。”
“太危险了!你可能会成为靶子!”
“从介入槐园案开始,我就已经是了。”谢军平静地说,“苏文倩死前的话,‘导师’在通信里对我的评论,都说明了这一点。逃避没有用。只有面对,才能找到机会。”
王建国看着谢军冷静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面对这种高智商、隐藏在暗处、将犯罪行为视为“实验”的对手,常规的防护往往被动。有时候,需要适当的“诱饵”和“将计就计”。
“好吧。但你必须答应,24小时保持联系,出行必须报备,并且同意佩戴紧急报警装置。我们会安排隐蔽的随行保护。”王建国妥协道,“另外,对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调查,必须立刻、秘密地展开。那个‘LEGACY_ACTIVE_3’的坐标,是现在我们唯一的主动线索。”
“我同意。”谢军点头,“我会尽快安排对精神卫生中心的调查,以回访林默康复情况、进行案件后续心理影响评估等合法名义进行,避免打草惊蛇。”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谢军回到临时宿舍——市局安排的一间单人公寓。房间简洁整齐,一如他本人的风格。他将那枚“Ψ”徽章的照片设置成电脑桌面,不是为了崇拜,而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面对的对手是什么。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
槐园案,表面收网,实则引出了更深的黑暗。“导师”浮出水面,但依然只是个代号和符号。其动机、真实身份、组织规模、技术来源、最终目的,全部成谜。苏文倩死了,线索似乎断了,但她临死前的“镜子两面都是真的”和关于“导师”可能非人的说法,值得深思。
“琉璃亭”的“曙光协议”与“遗产协议”是什么关系?市精神卫生中心的“LEGACY_ACTIVE_3”又意味着什么?那里进行的,是更早的、未被发现的实验?还是“遗产协议”的延续?
还有那七个从陈树声图纸中发现的、可能遍布全国的实验场……它们是否还在运行?运行着什么“协议”?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但谢军知道,他不能乱。对手希望看到他慌乱,看到他因被窥视而恐惧,那正是“实验”想收集的数据。
他需要更系统地分析“导师”的行为模式、技术特征、心理画像。他需要调动一切可能的资源,包括国际刑警、网络安全部门、甚至学术界的灰色地带研究者,来追查“Ψ”符号和Eidolon的全球网络。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霓虹闪烁。在这片光海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实验”正在进行?
谢军关掉台灯,让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上,那个冰冷的“Ψ”符号,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第一课结束了吗?”谢军对着黑暗,低声自语,“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第二课,准备教什么。”
他不再感到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斗志。这场与隐形“导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谢军,这个被对方评价为“学得很快”的学生,已经准备好,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不仅要学,更要找到“老师”的破绽,将其从黑暗中,拖到阳光之下。
真相之路,从无坦途。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或许是人类心智所能构想出的,最精密、也最黑暗的迷宫。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理性,是照进所有迷宫最锐利的光。而他,恰好拥有足够多的理性,和一颗永不放弃追寻真相的心。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但调查,永不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