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拂过他的脸颊。
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汽。
竹林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干枯的竹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几只不知名的秋虫在远处的泥地里断断续续地叫着。
声音清脆。
许粟抬起头。
深黑色的夜幕上,没有一丝云彩挡路。
漫天的繁星像是一把随手撒出的碎钻。
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银河的轮廓清晰可见,闪着冷白色的星光。
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眼角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温热的泉水紧紧贴着全身,水流在身边缓缓打转。
一口冰凉的果酒,一池滚烫的热汤。
这日子。
就算拿天上的神仙位置来跟他换,他连想都不会想。
时间在哗啦啦的泉水声里流走。
挂在屋檐下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跃。
把周围的竹影拉得老长。
泡了整整一个小时。
许粟身上的皮肤被热水泡得通红。
手指肚上也起了细密的白褶皱。
心脏跳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胸口有些发闷,那是泡久了的热气攻心。
不能再泡了。
他再次倒了一杯果酒。
慢吞吞地喝完。
把粗陶酒壶和杯子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
双手撑着黑色的火山岩边缘。
手臂肌肉猛地发力。
哗啦一声,带着满身的水花从池子里站了起来。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砸在石头上。
冬夜的冷风吹在滚烫的皮肤上。
带起一团团白色的蒸气。
他没有觉得冷,身体里全是用不完的热力。
许粟跨出池子。
脚底踩在有些湿滑的石板上。
脚趾用力扣住地面,稳住重心。
弯腰捡起堆在地上的白色浴袍。
随意地裹在身上。
腰带在肚子前面胡乱打了个死结。
他拿起青石板上的酒壶和木托盘。
踩着塑料拖鞋。
顺着来时的黄泥小道往山下走。
拖鞋拍打着脚后跟。
啪嗒,啪嗒。
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传得很远。
走了一段下坡路。
身上的热气被风吹散了一些。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掉进脖子里。
有点发痒。
他腾出左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乱发。
庄园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出来。
主堂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巨大的防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暖意。
许粟绕过人工湖。
湖里的锦鲤沉在水底,没有半点动静。
青石板上留着几道凌乱的泥水脚印。
那是洛轻语刚才跑进来时踩出来的。
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刮掉了一点青苔。
他走到主堂的台阶下。
把手里的木托盘和酒壶搁在廊檐下的八仙桌上。
木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双手插进浴袍的口袋里。
迈过高高的纯铜门槛。
屋里开着恒温系统。
二十四度的暖风从木雕花格底下吹出来。
驱散了刚刚沾上的一点夜寒。
金丝楠木的果木甜香钻进鼻腔。
许粟抬起头。
堂屋正中央的那张黄花梨八仙桌旁。
亮着一盏台灯。
洛轻语坐在圈椅里。
并没有像他交代的那样去客房休息。
她身上的黑色风衣还没脱。
衣摆上沾着后山的黄泥巴,泥块已经干裂。
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御窑金砖上。
脚趾紧紧蜷缩着,抠着地面。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
双手死命捏着那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皱皱巴巴。
甚至撕裂了一个小口子。
她咬着下嘴唇。
牙齿用力极大,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一点血丝。
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极度焦灼。
肩膀在灯光下微微打着冷战。
许粟停下脚步。
拖鞋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坐在灯光下的女人。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砸在肩膀的浴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