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手里的浴袍带子还没解开。
他偏过头。
视线穿过茂密的野竹林。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哒,哒,哒。”
尖锐的鞋跟踩在铺好的青石板上,节奏又急又乱。
在寂静的后山夜色里,这动静显得有些刺耳。
一个人影粗暴地拨开挡路的竹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挂着煤油灯的光圈里。
是洛轻语。
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风衣。
风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巴,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
她跑得太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边。
几缕发丝被冷汗浸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双手死死捏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纸袋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汗印子。
许粟皱了下眉。
两道浓眉往中间聚拢。
手指抓紧了白色浴袍的领口。
“你怎么跑回来了?”
他声音不大,被旁边哗啦啦的泉水跌落声盖住了一半。
洛轻语咽了口干沫。
嗓子干涩,连连咳嗽了两声。
“许粟……出事了,集团那边出了大乱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旁边一块松软的泥地上,脚踝猛地一歪。
身子晃了两下,险些摔倒。
许粟没伸手去扶她。
“有事明天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洛轻语。
“左边那间客房空着,你自己先去歇着。”
“别在这挡风。”
他最烦听那些几百亿的商业烂账。
到了这山沟里,天大的事也得给他泡澡腾地方。
许粟双手一扯,解开腰间的带子。
纯棉的白色浴袍滑落在地,堆在青石板上。
初冬的冷风一吹,光裸的脊背上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再回头看那个愣在原地的女总裁。
光着脚,往前迈开步子。
直接跨进了那个用黑灰色火山岩砌成的水池子里。
脚趾刚碰到水面。
一股滚烫的温度瞬间咬住了皮肤。
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退缩。
双腿弯曲,身子一点点往下沉。
滚烫的硫磺泉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最后直接淹没到他的胸口。
“哗啦。”
大量的水溢出池边边缘。
顺着预留的缺口,冲刷着青苔,流进后山的泄洪沟里。
池水烫得吓人。
许粟闭上眼睛。
后背靠在粗糙的火山岩壁上。
石头表面的天然孔洞有些硌人。
贴着皮肉发麻,却异常踏实。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浑身的毛孔在高温的刺激下,瞬间张开。
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阴冷湿气。
顺着骨头缝,被这股从地心深处冒出来的热力死命往外逼。
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密集的汗珠。
汗水汇成一条水线,顺着鼻梁骨滑下来。
砸进冒着白雾的泉水里。
消失不见。
真痛快。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热气在嘴边打了个转。
胸腔里的那点沉闷被这口长气带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
伸出被热水泡得发红的右手。
拿过放在池边青石板上的一块木头托盘。
这是下午老木匠剩下的金丝楠木下脚料。
表面打磨得很平整,没有木刺。
他把木托盘放在水面上。
木头浮力很好,稳稳地漂在热汤上。
托盘中央放着一把粗陶酒壶,和一个青瓷小酒杯。
壶里装的是他自己亲手酿的野果酒。
酒液在冰凉的地下酒窖里镇了几个月。
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许粟握住粗陶酒壶的把手。
手腕微微倾斜。
紫红色的酒水顺着壶嘴砸进杯子里。
溅起几朵白色的酒花。
浓郁的猕猴桃酸甜味,混着发酵的醇厚地气。
瞬间冲散了空气里刺鼻的硫磺味。
他端起青瓷酒杯。
仰起脖子,把冰凉的果酒一口灌进喉咙。
“咕咚。”
冰冷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
砸进胃里。
身体里面是凉的。
皮肤外面却被滚烫的泉水死死包裹着。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刺激,让他在水里打了个畅快的激灵。
他放下空杯子。
杯底磕在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脑勺枕着池子边缘一块圆润的青石。
水面上漂浮的厚重白雾,被夜风吹得四处游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