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写在后头。是不是让你写,我不敢替她答。”
来人点头。她没有拿这段当自己必定留下蓝纸背字的证据,仍要求后续不开裂原照地读出内容。玻璃隔开她与当年的椅子,问题却能从她自己口里出,不需要我站在旁边替她问。
母亲坐在走廊另一端,听到林师傅说签名用右手,抬了一下头。沈穗小时候也是右手写字,但许多孩子一样。她没像第一次来查报案照时那样急着问左虎口,只问林师傅女孩说话有没有口音。林师傅说本县话,语速急,其他没把握。母亲说她听见了,又低头整理自己带来的纸袋。若每一道普通相符都被她用来叫“穗穗”,来人今天便没有独立说话的位置;她忍住的不只是激动,也是在替女儿留一段未被认领的时间。
林师傅拿起如今的座机听筒,比给我们看女孩那天站在哪里。他说公用电话先两次吐硬币,后来才用所里座机拨出,线路登记有一次外拨。电话里男声只答“照片上没有”,后有水声、搪瓷杯敲桌三下。今天设备早换过,重拿听筒不能重播当年的声。照片上没有,是照片上缺疤、缺人还是缺一面,他至今不知道;更没听见对方说“那个人不存在”。
我站在他身侧,想问那声音像不像我。林师傅先说七年前只听几秒,不够分辨今夜玻璃两侧的两个男人。他当年抢过听筒问姓名地址,没得到答复。若我们逼他在两张相同声线里选一个,只会让他靠我们今天谁站得近作猜。
老屋那张被撕照片、永新旧底、报案照仍在不同封袋。林师傅能说女孩拿的报案照背粘蓝纸,不能凭自己当年的一眼认它一定是哪一张已经拆开的旧照片。程远让他描述照片上可见的脸:右眉无疤、衣领白、相纸背蓝边。至于她为什么拿一张无疤照片找有疤或无疤哥哥,她后来的本子才可能给出一层回答。
我问离所时刻为何与四十七分钟后才进来报妹妹失踪的我相同。林师傅说女孩走时,他被另一通电话叫开,没有亲眼把她送过门槛。离所栏可能由交班人按批次补,填的是他结束那组接报的时点。他能查当晚交班本,不能把自己没看见的出门动作硬说成她等到我来,一同走了。
“你看见后来的沈砚进门吗?”无疤者问。
林师傅摇头。他那时去后屋交还钥匙,回来只听同事说又有家属报失踪。他没有看见我右眉的疤,也没有看见另一个人的眉。两份报案离所栏相同,若真有人在走廊里碰面,见证者也未必是他。无疤者听完没有再逼他辨认两位沈砚的走姿,只问后屋到外门有没有别的出口;林师傅说有一条职工通道,但报案人通常不会走。路线是可查的,不能让一个“通常”抵消所有可能。
他给程远指一处交班栏。那天一页撕角还在,下面压着一个“背”字。字是“背面交”还是别的,蓝纸后面再核。许棠拍下原页,没拿新笔在旧压痕旁描线。林师傅看着自己当年末笔曾在我们眼前变过方向的签名,说现在他更不愿只靠一个笔画替七年前的女孩定身份。
快走时,来人把蓝格伞从墙角拿起。她没撑,伞布自然垂着。林师傅隔玻璃盯了一会儿,问伞柄是不是有一截歪白线。来人把伞转给他看,那道旧补线还在。
伞柄里先前发现过细钥匙,饭盒开封时并未用它;今日这把伞给我们看的只是外层布与旧补线。来人没为了让林师傅认伞去动伞柄。她说这道白线是母亲补的,自己记得手心被线头扎过一次;母亲说也许是自己缝的,却不愿在旧所走廊里把针法当签名。林师傅认得的是伞柄的样子,他没看过里面藏的东西。
“当年她带的是这把?”我问。
“我记得蓝格子、柄上白线。”他说,“可能是。”
他又停住:“那天她袖口湿,我一直以为她是淋雨来的。伞放到我桌边,布是干的,伞尖也没有水。”
来人望着伞,没有替他解释湿袖从哪里来。七年前天亮前确下过雨,报案时刻与哪一阵雨相接还要核。干伞不抹掉湿袖,也不能证明女孩不是从雨里来。我让林师傅把“伞是干的”单列,别再用那句“淋雨”替自己填空。他点头,看着女孩隔着玻璃把伞收好,仍没有叫她当年那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