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报案的离所时刻相同,林师傅说他愿意回那间旧值班室再看一眼。那地方如今换了桌和电话,窗台的磨痕还在,门外是一道短走廊。来人说她也去,但只隔着走廊玻璃听,不站到七年前女孩坐过的椅子上让他认脸。
程远答应。今天要问的是林师傅当年看见什么,不是把来人押回旧位置做一场旧案重演。无疤者与我站在另一侧,谁都不借同貌去替她补一个哥哥的身影。
林师傅带来那枚红绳旧硬币的移交副本,原物仍封存。他说女孩进门时穿县一中校服,袖口湿,右手攥一张照片,左手一直缩在袖里。他让她先坐,说若报家人失踪得留姓名和联系办法。她答“沈穗”,签字用右手,笔收得慢,末竖略往左。他记得的是当时姿势,不是指纹。袖里那只左手有没有虎口烫疤,他没看见。
他先认的是校服样式,不是校徽上的名字。那年一中袖口有两道浅蓝线,毕业生也可能仍穿旧衣,不能据校服确定女孩正在那所学校读书。她进来后把书包放脚边,没有拿出学生证;当班人便按自述姓名暂记。林师傅说自己当时看她年纪不大,先给了杯温水。她没喝,双手一直围着杯壁,只有右手去拿笔时才松开。杯子后来被谁洗掉,他不记得,也没给我们保留下可验指纹。
来人隔着玻璃听,眼睛一直看旧桌旁地砖。她说记得脚边有一小块砖翘起来,鞋尖会卡;如今那块已换新,她不能拿“我记得翘砖”让林师傅立刻认她。程远仍问维修记录能否查,值班人说旧所那次整修有总单,不到每块砖。她接受了,没有因为找不到一块砖就否定自己当年确实来过的感觉。
“你当时为什么不叫她把左手露出来?”我问。
“报人不见,不是验伤。”他说,“她冷,袖子往里缩,我没理由掀。”
母亲以前问过同一句,如今林师傅仍只答这一段。来人站在玻璃外,低头看了自己左虎口,没举起来给他补看。她现在有疤,也不能把今天的手送回七年前他的眼睛里。
值班桌与当年相比转了九十度。林师傅先在地上比位置:当年电话在窗旁,女孩坐桌左侧,照片放中间。他记得她问有没有见过“纸上少一面”,他笑说纸两面,怎么少。她答“人也是”。这些话太怪,他七年没忘;其他普通问答反倒混在一起。他把“报的是哪个沈砚”写在早期补记里,却不知道如今面对玻璃后两个同貌人该怎么分。
他指着桌角说,当时她问能否把照片留下,过一会儿又说先别收走,她还要带去照相馆。林师傅便只记下外形,没直接拿相纸封存。后来报案照背粘蓝纸如何进入旧卷,中间还有一道移交手续需要核;他不愿为自己没经手的那一段补一个合理动作。许棠看见他今天常会说“可能”“不记得”,让镜头一直录着,没有只剪他最笃定的怪话。
来人听“人也是”时把双手缩进袖里一瞬,又放出来。她说今天仍不喜欢别人从背后拍她,七年前若真讲了这句话,也可能只是看见照片正背不一样,并非已经懂得怎样把一个人的嘴、手、脸拆开。她愿把那句留为当时女孩的原话,不愿让我们替她讲成后来所有事的预言。
他说女孩先叫照片里的无疤者哥哥,又说有疤者也是。她临走前补一句,找到人也别照照片认。那一来一回像改口,但不等于她识破了谁是假。她可能觉得同一张照片不足以帮警察找人,也可能当时真见过两位。我问他能否确认她说这三句话的先后。他说记得大致先拿照片,后来改提醒;至于每句隔几分钟,值班簿没记。
许棠把原来的笔录和今天的录音分开放。她提醒林师傅,七年前他讲过“湿袖口拧成一股,用红线绕住,牙咬断线”。今天只要说自己真记得的,不必照旧笔录复述一遍。他说自己看见女孩手里那截红线,也看见她咬线,湿袖是不是拧了两回记不准。旧录音里的“两回”不因今天少说就从原证词消失,却也不能被他今天的沉默加固成铁证。
来人隔玻璃问:“那张照片在你桌上时,你看见背面了吗?”
林师傅转身,隔一层玻璃与她对话。“我见蓝纸粘在后头,没掀。第二天有人把它粘死,我也没看见里面的字。”
“是我叫你写后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