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
姐姐没有再纠正。
父亲用袖子擦脸,越擦越湿。
“你妈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
姐姐说:“他在外地直播。”
“他答应回来吃面。”
“你那天没做。”
“我以为第二天做也一样。”
老人看着纸脸。
“人总觉得第二天还在。”
纸形嘴角的折痕没有加深。
姐姐走到父亲旁边,肩膀碰着他。她没有抱,只把自己的纸巾塞到他手里。
“妈最后也没催他还钱。”
“那五千是我的。”
“你借他的。”
“我的钱,不也是留给他们两个的。”
父亲嘴上还在算,声音已经散了。
纸胸温度就在这时又升了零点一。
只升零点一。
像一句没说完整的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粉色头绳。
先给程远看实物,再打开手机里的旧照片。照片中,周启母亲生前用同一根头绳扎头发。布已经褪色,接头处缠过一圈黑线。
“上次视频里就是这根。”姐姐说。
头绳放到隔离框外的小托盘。
纸形没有反应。
姐姐用镊子夹住托盘边缘,把它推近纸手。没有越过许可位置。
头绳从托盘上滚下来。
滚到纸腕旁边。
纸手没有完整手指,只有折出的掌形。头绳碰上去,掌形往内收了一寸。
父亲吸了一口气。
馆方立即停止移动物件。
温度开始下降。
二十二点八。
二十二点一。
面碗还在旁边。
父亲把碗重新端近,温度没有回升。他叫周启的名字,纸形也不再动。
“是不是面凉了?”
没人回答。
他把面倒回保温桶,重新盛一碗热的。
姐姐没有阻止。
新碗端近,纸形仍是二十一点三。
反应不会照着同一个办法再来一次。
老人站了很久,把碗放下。
他把筷子横在碗上,又拿下来,换成竖着摆。
“他妈在的时候,筷子不能横放。说像给死人供饭。”
姐姐盯着那双筷子。
“现在怎么放?”
老人手停住。
横着不对。
竖着也不对。
他最后把筷子收回布袋,没有留在碗上。
“不给他定。”
这三个字说完,纸手里的头绳往掌心又缩了一点。
姐姐转过身,背对纸形擦眼睛。她右手腕有旧烫疤,视频曾把它映到左边。今天她把两只手都放在镜头能看见的位置。
“上次画面说我手放反了。”她说,“这次别让它替我说。”
许棠点头,没有把镜头移开。
“他小时候也是。第一声叫他,他装睡。第二声真睡着了。”
姐姐从包里拿出纸巾,隔着许可的长柄夹,擦纸胸上的水汽。纸巾湿了,圆圈仍留在纸上。
她把纸巾装袋,没有带走。
“今天能写什么?”她问程远。
“写纸形局部升温,对家属带来的物件和话语出现同时变化。不能写有生命体征。”
“也不能写普通纸壳。”
“可以写材料状态异常。”
姐姐点头。
“别替我们写接受死亡。”
“不会。”
“也别写我们认定他活着。”
“不会。”
姐姐翻到本子最后一页。
“那他现在算什么?”
程远没有用法律名词硬套。
“身份能暂按周启保留。状态还不能定。”
“不能定的时候,谁能决定烧不烧、埋不埋?”
“没人能跳过你们和现有手续决定。”
姐姐把这句话也记下。
父亲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我们要是哪天都不在了呢?”
屋里没人马上回答。
纸形没有时间可以证明会等多久。家属也没有无限的日子。
姐姐合上本子。
“那就在我们还在的时候,把不能做的事写清楚。”
父亲坐到墙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还端着碗。
女孩在玻璃外看他。
“纸化的人算死了吗?”她问我。
“不知道。”
“他家里人怎么等?”
“先别让别人替他们烧。”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温度计降回二十点一。
纸胸上的雾慢慢散掉,只剩缺口圆圈。
馆方准备撤设备。
粉色头绳还搭在纸腕边。
姐姐说:“收回来吧。”
工作人员刚把镊子伸过去,纸手突然合拢。
薄纸发出一声脆响。
粉色头绳被攥进掌心。
只露出一小截褪色的线头。
温度计仍是二十点一。
纸形没有活过来。
它只是没把母亲的东西还回来。
父亲站在隔离线外,重新把那碗已经凉掉的面端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