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重新封好以后,饭盒没有放回十七号柜。
眼组织、空饭盒、旧布和两个扣分别编号,转入临时检验保管。来人没有提出带走。
她只问了一次:“什么时候能知道是谁的?”
法医说现有样本可以做来源核验,但不能保证回答她想问的那一个“谁”。
她没有追问。
周启父亲和姐姐就在这时到了馆里。
他们不是为饭盒来的。
父亲怀里抱着蓝边搪瓷碗,姐姐拎着一只保温桶。桶盖没拧紧,走路时汤味从缝里出来。
鸡蛋面。
周启欠父亲的那一碗。
上次看视频时,老人说自己不是来催钱,只想看看儿子到底还算什么。今天他把面带来了。
纸形仍在临时存放间。
没有火化,没有送普通纸扎库,也没有被写成遗体。外套按原样包着,耳洞、纸脸和领口垫纸都保留。馆方在推车四角加了隔离框,防止参观者伸手。
周启父亲站在门口,脚没有跨线。
“能端近点吗?”
程远先问馆方,再核今天的观察方案。
不喂食。
不拆纸形。
不因为任何一次动作宣布复活。
温度、湿度、录像和家属距离全部记录。
姐姐在纸上签字。父亲拿笔时手抖,名字写到一半,墨在纸上洇开。
“我又不是来做实验。”他说。
“爸。”姐姐扶住他手腕,“先让他们记。记清楚,以后才不会有人说你碰坏了。”
老人把剩下两个字写完。
纸形移到接收间。
第一遍测量,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红外温度二十点一度,与室温相同。湿度计放在纸胸上方,没有起伏。
纸形连同外套和托板先称重。
数字比饭盒第一次入馆时少十二克。馆方查包装记录,外层吸湿纸换过一次,正好十一点八克。剩下零点二克在秤误差内。
“就是说没长,也没少?”姐姐问。
“只能说重量没有可确认变化。”
父亲盯着秤。
“人躺这么久,不吃不喝,怎么会一点不轻?”
没人用“因为是纸”敷衍他。
纸形内部没有可以安全拆开的结构。胸口曾经吐出的线与棉花已经封存,今天不能为了找答案再撕一次。
姐姐替父亲把这条也问清楚。
“你们不拆,是怕破坏东西,还是怕伤到他?”
馆方的人停了停。
“两样都有。”
姐姐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她写的是“他”,没有改成“纸形”。
父亲把面盛进搪瓷碗。
面已经有点坨。他用筷子挑开,鸡蛋压在下面,边缘煎得焦黄。
“他嫌蛋老。”
姐姐说:“你每次都煎老。”
“不老他又说有腥味。”
老人把碗端到隔离线前。
“周启。”
纸形没有动。
“面给你做了。”
还是没动。
父亲低头看碗。
“钱的事不急。你先起来吃。”
姐姐转开脸。
她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口袋里有粉色头绳。手攥住以后,布面凸出一个小圈。
温度计从二十点一跳到二十点三。
负责记录的人重新测室温。
室温没变。
纸胸中央起了一层薄雾。
不是从嘴里吐出来。像一只热碗刚在那里压过,水汽沿圆边往外散。
父亲端碗的手停住。
“他热了。”
姐姐马上说:“只是温度变了。”
她把“活了”两个字挡在父亲前面。
馆方换第二支温度计。
二十一点七。
第一支也是二十一点七。
纸胸没有起伏。纸嘴没有张开。只有那圈雾越来越清楚,缺了一小块。
姐姐凑近隔离线。
“碗口这里掉漆。”
父亲手里的搪瓷碗,蓝边正缺一块。位置与纸胸水汽圆圈的缺口一样。
老人想把碗往前递。
姐姐抓住碗底。
“不能喂。”
“我就放近点。”
“已经够近了。”
两个人一上一下托着同一只碗。汤晃到边缘,落下一滴,砸在地上。
纸形右手的边缘翘了一下。
很小。
像纸受潮后自然卷边。
姐姐先看见,没有喊。她示意记录人员把镜头保持原位,自己慢慢松开父亲的碗。
父亲把面放到旁边桌上。
纸形温度继续升。
二十二点四。
二十三。
停住。
馆里食堂也拿来一只同样大小的搪瓷碗,盛同锅热水,放到另一侧。两只碗表面温度接近。
纸胸水汽仍只朝父亲那只旧碗扩。
新碗往前移动时,纸手没有卷。旧碗往后退半步,温度计跟着降了零点二。
“不是只认热。”记录人员说。
程远看了他一眼。
对方把话改成:“现有观察中,对照热源没有出现相同变化。”
这句话长,也不痛快,却没有替纸壳认出父亲。
我站在门边。女孩和母亲没有进接收间,只在玻璃外。女孩看着纸形,右手无意识地遮住自己右眼,母亲马上把她手拉下来。
周启父亲伸手想摸纸形额头。
姐姐按住他。
“以前发烧也不让你摸。”
“他嫌我手凉。”
“他是嫌你一摸就让他喝姜水。”
两个人说完,纸脸嘴角压出一道浅折。
不是笑。
更像纸被谁从背面顶了一下。
父亲眼泪一下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