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到之前,饭盒一直放在开封台上。
左右两个扣贴着临时编号。
左一。
右二。
女孩隔着透明挡板站在母亲旁边。她右眼已经不流泪,眼角还留着一道亮痕。
法医进门先看手续,没有先看人。
封存记录、调取记录、称量异常、拾音原声,一页页签完。他把检验灯移到台边,让梁姨重新报饭盒外观。
旧布针脚完整。
封蜡裂纹与退存照片一致。
两个压簧扣没有锁芯。
伞柄钥匙另袋保管,不参与开盒。
女孩说“不能一起开”的原话被记在备注里,没有被当作操作规程。法医仍决定逐扣开启,因为两个扣本来就要分别固定状态。
左一先开。
咔的一声。
盒内没有动静。
右二卡得很紧。梁姨用布垫住,压了两次。第二次,扣子弹开,饭盒盖自己抬起一指宽。
一股冷藏液和旧药味从缝里出来。
女孩身体往前倾。
母亲一把抓住她袖口。
“站住。”
“我没过去。”
“心过去了也不行。”
女孩被她拽回黄线后。
法医没有马上掀盖。他从缝隙取气味样本,又沿盒盖四边拍照。盖子内侧有一圈暗印,像长期压着圆形玻璃罐留下的。
饭盒完全打开。
里面没有血,也没有一只裸露的眼睛。
一只小玻璃罐立在棉布中间。
罐里是浑黄保存液。液体下面沉着一团灰白组织,后端连着一小截萎缩的组织束。标签贴在罐身:女性,左眼组织。日期是七年前。
没有姓名。
来人闭上了右眼。
罐里的液体轻轻晃了一下。
“睁开。”母亲说。
她没动。
母亲伸手盖住她左眼,逼她用右眼看。
女孩睁开右眼。
玻璃罐安静下来。
“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几根手指?”
母亲举起两根。
“两根。”
“那边墙上最小一行写什么?”
女孩读:“检验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母亲换手,盖住她右眼。
女孩用左眼又读一遍。
两只眼都能看。
瞳孔对灯也都有反应。
法医没有只做手指数。
他让女孩站到视力表前,分别遮眼。左眼读到最下面一行,右眼少认错一个方向。再换色觉图,她两边都能读出数字。眼底照相显示两只眼都有视神经和血管,没有摘除后重建的常见切口。
“能证明这是她原来的眼睛吗?”母亲问。
“不能。”
“能证明没换过?”
“只能说眼前没有常规手术痕迹。”
母亲听完,把女孩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经过右眼时刻意绕开,没有碰睫毛。
女孩小声说:“我小时候右眼是不是近视一点?”
“你没近视。”母亲说。
“可我记得坐后排看不清。”
“你坐后排是黑板反光。换左边就能看。”
女孩望向我。
我记得沈穗总拿看不清当借口换座,真正怕的是后排窗玻璃。天黑以后,窗里会照出教室的人。她说有一次数出四十一张脸,班里明明只有四十个人。
这段记忆没有问她。
眼前已经有一只不该在盒里的左眼,不需要再把小时候每一扇窗都翻出来。
法医隔着挡板说明:“盒里现有标签和形态支持左眼组织。具体来源要以原始记录和后续检验为准。她现在两只眼存在,不等于盒里这只一定是复制,也不等于她不是原物主。”
女孩把母亲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我记得右眼。”
“你记得的是有人让你闭右眼。”我说。
“还有返还凭证。”
“凭证写右眼,盒里标签写左眼。”
“那哪一个错?”
没有人替她选。
法医调出七年前原始入盒记录。
第一张表只有无名女性、左眼组织、来源旧案。后来加上的领取索引才出现沈穗。索引纸背缺失,和死亡证明材料一样少了背面。
“什么时候加的名字?”程远问。
“系统显示在入盒后三天。”
三天。
又是无名女尸补名沈穗的时间。
程远只把时间抄下来,没有现在就把两件物证并成一个人。
原始记录还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空饭盒,盒底铺棉布。第二张是玻璃罐入盒,标签朝上。第三张扣盖前,罐子已经用旧布包住。
照片里的左一扣先合,右二后合,与今天开启顺序相反。
第三张边缘露着一截手腕。
手腕缠满白胶,只看得见拇指根部。胶带上粘着细细的纸屑。我把画面停住,想起死亡证明申请人那张看不清手指的旧照片。两处都有人缠着手,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一帧答不了。
“经手人是谁?”程远问。
登记栏写两个人。梁姨那天不当班。一个已经退休,另一个名字被水渍盖住,只剩姓何的右半边。
老何全名何建国。
程远没有立即给他打电话。他先把照片中的腕部和老何现有手部区分开:画面没有脸,没有指纹,不能看到一个“何”就认人。
女孩盯着缠白胶的手。
“我见过。”
“在哪里?”
“冷的地方。那只手把布压在我脸上。”
“左手还是右手?”
她闭眼回想,最后摇头。
“不知道。只记得胶带摩擦会响。”
她没有为了让记忆完整而挑一只手。
程远把这句话记成个人陈述,与照片分栏。
法医检查罐口。
封层老化,边缘没有近期重新开启痕迹。罐底有一小块沉积。玻璃外侧粘着一根很短的蓝线,与包饭盒的针线颜色相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