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到殡仪馆二十六分钟。

女孩坐后排，蓝格伞横在膝上。

车开出第二个路口，她闭上右眼。

不是睡觉。

左眼一直看窗外，右手按着伞柄，指节一点点收紧。

“看见什么？”我问。

“有人站在车右边。”

右边是隔离带和一排香樟树。

许棠没有把手机伸到窗前，只在纸上记下时间。程远从副驾驶回头，让女孩睁眼。

她睁开右眼。

妆箱旁边响了一下。

纸灯已经被警方装进硬箱，红发夹两半也不在我身上。声音来自母亲的保温杯，杯盖往上弹了半格，又自己扣回去。

母亲双手抱住杯子。

“别再闭。”她说。

女孩点头。

到殡仪馆前，她右眼一直睁着。

门卫认得我，也认得程远。他看见后排多了一个女孩，手在登记表上停了停，没有问是不是沈穗，只照身份证和临时身份记录填写。

女孩没有身份证。

来访人一栏写：自述姓名沈穗，身份待核。

她签字时，最后一竖往左压。

门卫抬眼看了母亲一下。

母亲的手也按在登记桌边，两个人的收笔几乎一样。

存物处还是那股旧铁和消毒水味。

梁姨从里间出来，先看我，再看女孩。

她没有认人。

“调什么？”

程远把手续递过去。

“十七号柜，原封饭盒。申请核验，不直接领取。”

梁姨戴上眼镜，一页页看。调取通知、原封退存记录、当晚值班签名、现有封存状态，缺一张都没往里走。

女孩把蓝格伞立在墙边。

“钥匙在伞柄里。”

梁姨看她。

“柜子不是那把钥匙开的。”

“饭盒是。”

女孩拧开伞柄尾端。

一枚细长的旧钥匙露出来，没有完全拔出。程远让她停，先把整把伞套进透明袋，再隔袋拍钥匙位置。

“哪来的？”

“一直在伞里。”

“七年都在？”

“我拿到伞的时候就在。”

“谁给你的伞？”

女孩摇头。

她只记得门下出现旧回执，门外靠着这把伞。钥匙是后来晾伞时发现的。

梁姨把十七号柜的记录册搬出来。

柜子不大，只有一尺高。我们第一次把饭盒原封退存时，母亲签过名。那页纸还在，封存物写两个扣的不锈钢饭盒，外包旧布，内物未核。

旧收据原件写：沈穗，左眼一枚。

返还凭证却写：右眼。

母亲把当晚拼回的半张收据放进透明板下。

只接收左眼，未接收沈穗本人。

女孩俯下身看。

“字不是我写的。”

“没人说是你写的。”程远说。

“右眼那张呢？”

返还凭证的领取人是沈砚。

签名和我很像。落笔更直，没有现在习惯性的停顿。编号尾数是17。

女孩用指腹隔着透明板，从“右眼”两个字上方划过去。

“我记得右边。”

“记得什么？”

“有人让我闭右眼。说不管听见谁叫，都别睁。”

“在哪里？”

她看向存物处最里面。

“不知道。很冷。”

她抬起右手，停在眼前，没有碰眼皮。

“有人拿一块布盖住我左边，又让我闭右眼。先问我还能不能看见，再问我叫什么。”

“你怎么答？”程远问。

“前两次说沈穗。”

“第三次？”

女孩的手指在眼前慢慢收拢。

“第三次有人替我答了。”

“什么声音？”

她看我。

“像他。”

母亲把保温杯放到登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

“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这句我记得。”

“记得也先写成你说的。”

女孩没有反驳。程远把她的原话逐句记下，没有补“七年前”“十七号柜”或“取眼”。

梁姨从旧记录册里翻出一张退存现场照片。

饭盒刚放回柜里的那天，照片边缘有母亲的手，拇指压着布包针脚。我站在另一侧，秋衣后摆露出一角。

“当时这个姑娘不在。”梁姨说。

她指照片外。

“我只认得你妈和你。盒子没开，你们按原封退。她要说自己是物主，也得重新走，不是拿把钥匙就能领。”

女孩盯着照片里的母亲。

“你那天穿这件衣服？”

“是。”

“灰色外套。”

“是。”

“左口袋破了。”

母亲低头摸外套左边。

破口已经补好，针脚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女孩摇头。

“看见这张照片才想起来。”

照片拍不到口袋下半截。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嘴唇抿紧，没有继续证明。

梁姨没有让这句话改变流程。

她先核十七号柜外封。

柜门贴的新封签没有断。左上角那根压在胶下的白纤维还在。监控里，从退存到现在没有合法开启记录。

梁姨念编号，程远复述，许棠把整扇柜门和两人的手留在画面里。

我站在黄线外。

母亲和女孩也在外面。

女孩忽然闭上右眼。

柜里敲了一下。

声音很轻。

金属碰金属。

她睁眼。

声音停了。

梁姨的钥匙还没插进锁。所有人都没碰柜门。

“再闭一次。”程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