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没有送进一个只有绿灯和屏幕的房间。
程远把我们带回派出所二楼。
桌上铺着白纸,旧练习册、七年前报案回执、母亲带来的针线铁盒和新采指纹卡分开放。每件东西都套着透明袋,编号贴在右下角。
能提取出的残纹打印在照片上。
第一张来自练习册。
铅笔灰里压着半枚食指纹,左边清楚,右边被橡皮擦掉。第二张在铁盒盖内侧,油和锈混在一起,只剩几条弯线。第三张来自报案回执背面,隔着浆糊和折痕,像一张被揉皱的网。
技术人员没有先拿女孩的新指纹去套。
他把三张旧图摆开。
“基准不够。”
他给我们看处理前的原图。
练习册上的半枚食指压在一道算式上,纹线和铅笔笔画粘在一起。铁盒上的油印下面还有母亲的掌纹,两个方向交叉。回执背面的残纹更乱,浆糊刷过以后,几条本来分开的线被拖成一条。
“如果只截最像的这一小块,能对上更多。”
技术人员在屏幕上框出六个点。
接着把裁剪框放大。第七个点外面出现一道反向纹线,原先的相合就不完整了。
“所以不能只给你们看框里的。”
许棠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没有拍屏幕近景。她先拍整张原图,再拍处理后的标记图,两个版本放进同一文件夹。
女孩看着那几个点。
“要是再多一点呢?”
“多一点可能更像,也可能证明不是。”
“旧东西上没有了吗?”
母亲马上去翻布包。
我按住包带。
“别把家里每样东西都拿来。”
母亲抬头。
“她小时候的碗、梳子、铅笔盒,还有——”
“我们都碰过。”
母亲的手停在包里。
女孩自己把包口合上。
“他说得对。问得越多,我越会跟着你们想。”
她把扣子扣好,又把包放回母亲膝上。
这个动作不属于任何核对问题。母亲的手在包面上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女孩问:“不够是什么意思?”
“能看见几个特征点,但不够单独认定。相合不等于完整相同,不相合也要先排除纸张变形、重叠和污染。”
“那你们为什么还采?”
“因为不能把没查过写成查不到。”
她听完,坐到桌边。
蓝格伞留在门口,伞尖朝外。母亲挨着她坐,膝盖没有碰椅背,脚下垫着折过的纸箱板。
技术人员把新卡放到右边。
女孩十根手指的滚印很清楚。
旧练习册上那枚残纹与她右手食指有几个相合点。报案回执上的一枚可能来自左手中指,也可能只是两枚残纹叠在一起。
结论只能写:不能排除同源可能。
“不能排除。”女孩念了一遍。
“不是同一人。”程远说。
“也不是不同人。”
“对。”
她把两只手摊在腿上。
“血说支持,牙说一半,手说不能排除。”
没人接话。
她看向我。
“还剩什么?”
“不是把六格走完就会有答案。”
“哪六格?”
我停了一下。
核对本原件还在警方保管。我们没有给她看过。
“脸、衣服、牙、疤、名字、背面。”我说。
女孩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六下。
“谁写的?”
“沈穗。”
“那就是我写的。”
“可能。”
她把手收回去。
母亲弯腰,把滑出去的纸箱板勾回来。她起身困难,女孩伸手扶她。母亲没有躲,借着她的手坐正。
“先看眼前的。”母亲说。
技术人员取出另一张图。
是母亲带来的改衣账封底。上面有一个小孩的灰手印,掌心完整,五根手指都浅。纸张保存多年,来源只能由母亲说明,不是标准采样物。
母亲说那是沈穗写作业时按的。
女孩凑近。
“小指被门夹过。”
她指着手印最外侧。
小指确实比别的指短一点,向里弯。
女孩抬起自己的左手。
她的小指也微微内弯。靠近第二个关节,有一道很淡的白线。
母亲抓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夹的?”
“小学。教室后门。”
“谁带你去的医务室?”
女孩看着她。
“你。”
母亲没有松手。
“是你哥。”
女孩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记得那天。
沈穗夹了手,不肯哭。班主任给家里打电话,我离得近,骑车去接她。路上她把伤手塞进我外套口袋,说这样风吹不到。
母亲后来才到医院。
这不是绿色弹珠那种已经坐实的第二处错误。
她说的是谁带去医务室,母亲说的是谁到医院。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可女孩看母亲的眼神,像她记忆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程远把话分开问。
“谁先到学校?”
女孩闭上眼。
“有人骑自行车。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糖纸。”
“脸呢?”
“看不清。”
“谁在医院陪你?”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