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科约在第二天上午。
亲缘报告没有带进诊室。
程远把它留在外面的文件袋里,只拿了三样东西:来人掉下的黑色填充片、七年前沈穗的病历复印件、那张写着“照片有误”的牙片封存前拍下的副本。
旧牙片原件还在物证柜。
来人坐上治疗椅,把蓝格伞靠在门外。伞套已经换过,底部仍有一点水。
医生让她张嘴。
她的手马上抓住椅边。
她没有往后退。五根手指一根根扣紧,像先给自己找一个不会动的位置。
沈穗小时候补牙也是这样。她不喊疼,手却把治疗椅的皮面抠出五个月牙印。回家以后还说椅子太软,不怪她。
我站在灯箱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医生先做口内检查。
左下第六颗有充填。表面黑,不是整块脱落,缺口靠舌侧。探针轻碰,来人下巴缩了一下。
“疼?”
“酸。”
“什么时候补的?”
“不记得。”
“最近重补过吗?”
来人摇头。
“我醒来以后,没看过牙。”
她说的“醒来”仍指县外那间废弃卫生室。没人接着问七年。
医生取下围兜,换一副手套,让她去拍全景片和局部片。
片室门关上以后,隔壁钻头响了。
今天没有病人在用钻头。
护士过去看,电源灯是灭的。声音停了两秒,又从墙里面转起来。医生没有叫人拆机器,只把时间写进记录。
来人从片室出来,脸色比进去时白。
“里面有人叫名字。”
“叫谁?”程远问。
“先叫沈穗。”
“然后?”
“又叫沈砚。”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答。”
片子传到电脑。
现片显示左下第六颗补过。医生把七年前沈穗的旧片调到旁边,先不叠图,只分别指出牙根分叉、邻面形状和根管走向。
有三个位置相近。
第四个位置差了半毫米。
“半毫米能说明什么?”母亲问。
“单独不能说明身份。”医生说,“拍摄角度、成长、磨耗都会影响。先看材料。”
黑色填充片在透明袋里。
七年前病历写的是银汞与树脂分层修补。那是当时常用的做法,片子里能看见底层影子。
来人掉下来的这一小片只有树脂。
颜色是后来染黑的。
“后来能重补吗?”女孩问。
“能。”
“重补一定有记录?”
“不一定在这家医院。但洞形会变。”
医生把她的口内照放大。
眼前这颗牙补得浅,磨掉的咬合面却更多。七年前旧片里的洞深,牙尖保留得完整。
像有人保留了同一颗牙根,换了牙冠上被人认出来的部分。
医生没有这么下结论。
他只说:“两次修补不能直接对应。”
医生没有急着收片。
他让女孩侧过脸,用口镜重新看咬合面,又叫她左右各咬一块薄蜡。右边蜡片压得深,左边只留下浅浅一道牙尖。
“平时用哪边吃?”
“右边。”
“为什么?”
“左边听过钻头。”
这句话和七年前一样。
沈穗补完牙后半年不用左边嚼东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颗牙听见钻头,心还没缓过来。
母亲扶住治疗椅靠背。
“这话谁告诉你的?”
女孩嘴里还含着蜡片,说得不清楚。
“他问过我。”
她指我。
“我把碗转了半圈,说换个方向给他看。”
连后半句也对。
我没有因此靠近。
医生取出蜡片,分别装袋。他指给我们看,女孩现在长期偏右咀嚼是真的,左侧磨耗比右侧轻;但这种习惯可以持续很多年,也可以被别人知道,不能拿来替代病历。
护士又拿来七年前那本纸质病历的高清照片。
右下角的茶叶蛋水渍还在。女孩盯了一会儿,说:“杯子倒了,不是我吐。”
她连护士当年记错的地方也记得。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又慢慢暗回去。
“这些都在医院记录里。”我说。
女孩转头看我。
“记录里写的是吐了。”
她说得没错。
真正的杯子倒了,只存在我、沈穗和后来被提醒的护士记忆里。护士当时已经改过口,今天的医生也可能看过新笔录。
答案仍旧不能只属于我们。
女孩把蜡片留下的那道牙印看了很久。
“问得越细,我越像。”
核对本上的那句话从我脑子里闪过去。
她没见过那本原件。
至少我们没有给她看过。
我问:“谁跟你说这句话?”
“没人。”
她把手从椅边拿开。
“你现在的脸,就是这个意思。”
女孩松开椅边。
皮面留下五道汗印。
“血说是。牙说不是。”
母亲把水杯递给她。
“血没说名字,牙也没说。”
女孩接过杯子,没喝。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每一样都差一点?”
母亲手还捏着杯沿。
“我觉得你嘴里有伤,先别咬硬的。”
女孩低下头。
我看见她把舌尖收回去,不再碰那颗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