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章 她的牙不是那颗牙(1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牙科约在第二天上午。

亲缘报告没有带进诊室。

程远把它留在外面的文件袋里,只拿了三样东西:来人掉下的黑色填充片、七年前沈穗的病历复印件、那张写着“照片有误”的牙片封存前拍下的副本。

旧牙片原件还在物证柜。

来人坐上治疗椅,把蓝格伞靠在门外。伞套已经换过,底部仍有一点水。

医生让她张嘴。

她的手马上抓住椅边。

她没有往后退。五根手指一根根扣紧,像先给自己找一个不会动的位置。

沈穗小时候补牙也是这样。她不喊疼,手却把治疗椅的皮面抠出五个月牙印。回家以后还说椅子太软,不怪她。

我站在灯箱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医生先做口内检查。

左下第六颗有充填。表面黑,不是整块脱落,缺口靠舌侧。探针轻碰,来人下巴缩了一下。

“疼?”

“酸。”

“什么时候补的?”

“不记得。”

“最近重补过吗?”

来人摇头。

“我醒来以后,没看过牙。”

她说的“醒来”仍指县外那间废弃卫生室。没人接着问七年。

医生取下围兜,换一副手套,让她去拍全景片和局部片。

片室门关上以后,隔壁钻头响了。

今天没有病人在用钻头。

护士过去看,电源灯是灭的。声音停了两秒,又从墙里面转起来。医生没有叫人拆机器,只把时间写进记录。

来人从片室出来,脸色比进去时白。

“里面有人叫名字。”

“叫谁?”程远问。

“先叫沈穗。”

“然后?”

“又叫沈砚。”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答。”

片子传到电脑。

现片显示左下第六颗补过。医生把七年前沈穗的旧片调到旁边,先不叠图,只分别指出牙根分叉、邻面形状和根管走向。

有三个位置相近。

第四个位置差了半毫米。

“半毫米能说明什么?”母亲问。

“单独不能说明身份。”医生说,“拍摄角度、成长、磨耗都会影响。先看材料。”

黑色填充片在透明袋里。

七年前病历写的是银汞与树脂分层修补。那是当时常用的做法,片子里能看见底层影子。

来人掉下来的这一小片只有树脂。

颜色是后来染黑的。

“后来能重补吗?”女孩问。

“能。”

“重补一定有记录?”

“不一定在这家医院。但洞形会变。”

医生把她的口内照放大。

眼前这颗牙补得浅,磨掉的咬合面却更多。七年前旧片里的洞深,牙尖保留得完整。

像有人保留了同一颗牙根,换了牙冠上被人认出来的部分。

医生没有这么下结论。

他只说:“两次修补不能直接对应。”

医生没有急着收片。

他让女孩侧过脸,用口镜重新看咬合面,又叫她左右各咬一块薄蜡。右边蜡片压得深,左边只留下浅浅一道牙尖。

“平时用哪边吃?”

“右边。”

“为什么?”

“左边听过钻头。”

这句话和七年前一样。

沈穗补完牙后半年不用左边嚼东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颗牙听见钻头,心还没缓过来。

母亲扶住治疗椅靠背。

“这话谁告诉你的?”

女孩嘴里还含着蜡片,说得不清楚。

“他问过我。”

她指我。

“我把碗转了半圈,说换个方向给他看。”

连后半句也对。

我没有因此靠近。

医生取出蜡片,分别装袋。他指给我们看,女孩现在长期偏右咀嚼是真的,左侧磨耗比右侧轻;但这种习惯可以持续很多年,也可以被别人知道,不能拿来替代病历。

护士又拿来七年前那本纸质病历的高清照片。

右下角的茶叶蛋水渍还在。女孩盯了一会儿,说:“杯子倒了,不是我吐。”

她连护士当年记错的地方也记得。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又慢慢暗回去。

“这些都在医院记录里。”我说。

女孩转头看我。

“记录里写的是吐了。”

她说得没错。

真正的杯子倒了,只存在我、沈穗和后来被提醒的护士记忆里。护士当时已经改过口,今天的医生也可能看过新笔录。

答案仍旧不能只属于我们。

女孩把蜡片留下的那道牙印看了很久。

“问得越细,我越像。”

核对本上的那句话从我脑子里闪过去。

她没见过那本原件。

至少我们没有给她看过。

我问:“谁跟你说这句话?”

“没人。”

她把手从椅边拿开。

“你现在的脸,就是这个意思。”

女孩松开椅边。

皮面留下五道汗印。

“血说是。牙说不是。”

母亲把水杯递给她。

“血没说名字,牙也没说。”

女孩接过杯子,没喝。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每一样都差一点?”

母亲手还捏着杯沿。

“我觉得你嘴里有伤,先别咬硬的。”

女孩低下头。

我看见她把舌尖收回去,不再碰那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