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亲缘只认一半
报告第二天下午出来。
不是短信。
程远打电话,让我们去医院检验科窗口,当着经手人领取。电话里只说“结果出来了”,没有说像谁。
母亲把那两张关系栏变空的采样单装进塑料袋。袋口折了两次,塞进布包最里面。她出门前又回来一趟,把针线盒里的老花镜换成度数高的那副。
女孩住在警方安排的临时房间,没有跟我们回家。
她到医院时还带着蓝格伞。外面没下雨,伞尖却是湿的。水没有滴在地上,沿伞骨往上爬,在伞面中间聚成一块深色。
程远看见,让她先把伞放进透明长袋。
女孩照做。
她今天没有叫我哥。
检验科在三楼。母亲膝盖肿得更厉害,每下一层台阶都先落右脚。女孩走在她后面,手伸过两次。第一次停在母亲胳膊外,第二次碰到衣袖又收回去。
到楼梯转角,母亲脚底滑了一下。
女孩一把托住她肘弯。
母亲站稳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松手。
“这边疼?”女孩问。
“膝盖,不是胳膊。”
女孩蹲下去,隔着裤料按母亲膝盖内侧。位置找得很准,拇指先压,再慢慢往上推。
母亲的旧伤在内侧。
沈穗小时候替她揉,头两次总揉到外面。母亲说了才换。女孩现在一下就按对了。
母亲低头看她的发顶。
手抬起来,停在头发上方,没有落下。
“先领东西。”母亲说。
女孩站起来,把靠墙的椅子拖给她。
窗口里的人核了四遍信息。
委托编号、封管编号、采样人、领取人。
原件没有直接递出来。工作人员先把电子结果转到内侧屏幕,让程远和我们隔着玻璃看。
第一份是母亲与女孩。
报告很长。前面都是位点和数字,最后一页才有结论。
支持双方存在一级亲缘关系。
结合年龄和家系信息,支持母女关系。
母亲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她没哭,也没喊名字。
只是把屏幕上的最后两行重新念了一遍。
“支持。”
“不是确认。”
窗口工作人员点头:“报告能回答生物学关系。具体是谁,还要结合其他材料。”
女孩站在母亲身后。
她的手本来按在伞袋上,听见“母女”以后慢慢松开。湿伞面失去压力,里面那块水渍往下落了一寸。
母亲站起来。
椅子被膝弯推开,腿却没有迈出去。
女孩先蹲下,替她把滑到脚边的布包捡起来。包带绕住鞋跟,她解了两次才解开。
“妈。”
声音很轻。
母亲的手终于落在她肩上。
只碰了一下。
“还有一份。”母亲说。
第二份是我和女孩。
支持近亲关系。
结合第一份结果与已知家系,支持同胞兄妹关系。
我看着“同胞兄妹”四个字。
牙根发酸。
不是疼。那张印着“照片有误”的旧牙片又浮到我眼前,黑点仿佛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移动。
女孩走到我旁边。
“这也只叫支持?”
“只叫支持。”窗口的人说。
“要多少张纸,才能把这两个字去掉?”
对方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
“身份认定不是加报告数量。你们现有材料存在冲突,这份结果要放进完整证据里看。”
女孩低头看自己的姓名。
报告受检人一栏没有直接写沈穗,仍是“自述姓名沈穗”。后面括号里的字比正文小一号。
她用指腹挡住括号。
只留下沈穗两个字。
“现在呢?”她问我。
“现在什么?”
“你跟我的血是兄妹。”
“报告说支持。”
“你还是不叫?”
母亲拿着第一份报告站在中间。
她想说话,女孩先转开了脸。
我把自己的那份报告折到结论页,又展开。
纸已经留下折痕。
“七年前,你失踪以后,我见过很多张写你名字的纸。”我说,“寻人启事、报案单、校服登记、死亡证明。名字都一样,事情互相打架。”
女孩没有看我。
“这张不一样。它验了血。”
“牙也长在身上。”我说,“你嘴里那颗牙,跟旧病历也在打架。”
她转回来。
“所以我得每一样都对,才有资格回来?”
“不是。”
“那错一样呢?”
我想起绿色弹珠。
“错一样,也不能把你赶出去。”
她捏住伞袋提手,手背的筋慢慢松了。
“可你还是不叫。”
“我叫了以后,如果明天又有一张纸让我只能留一个呢?”
“你就不叫了?”
“我不替那张纸做完。”
女孩盯着我,像在听一句以前听过、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的话。
母亲把第一份报告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我手背。
“别站窗口吵。”
她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
“你们两个都跟上。”
女孩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