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追着要那个称呼。
“算了。”
她把伞袋提起来。袋底没有积水,伞尖还是湿的。
许棠今天没进检验科里面。
她在门口等,手机没有对着窗口。我们出来以后,她先问原件有没有装袋,再问结论。
程远把两份报告分开给她看。
“拍整页。”他说,“别只拍最后两行。”
许棠把门牌、领取时间和报告四角都拍进去。拍到采样信息页,她停住。
“这里有照片?”
每份报告后面附了一张采样现场小图。
第一张是母亲。左臂卷起,女孩替她按着棉签。角度来自接待室墙边的固定记录设备。
第二张是女孩。
照片里她也卷着左袖。针眼在肘窝内侧,胶带横着贴。
时间是第一次采血。
我记得她先抽左臂,后来为了另一份委托又抽右臂。两处针眼都在。
照片本身没有错。
许棠却没有按快门。
“你们看她后面。”
照片背景是接待室桌子。
桌上本该放着两支采样管。画面只看得见一支。另一支的位置摆着绿色弹珠。
那时候弹珠一直在母亲掌心。
母亲马上打开布包。
弹珠还在。
她没有把它放到报告旁,只隔着袋子捏住。
女孩伸出左臂。
胶带已经撕了,针眼结着薄痂。她又卷起右袖。右臂也有一个针眼,比左边颜色浅。
“拍错了哪次?”她问。
程远让窗口调原始采样照片。
固定记录里有两张。左臂一张,右臂一张,时间相隔七分钟。条码分别对应两份委托,没有混。
原始图里都没有绿色弹珠。
只有打印进报告的那张多出来。
程远让我们把各自手机里的照片暂时关掉,不互相传。他先记打印机编号,又问报告生成时谁在终端前。窗口工作人员把经手人一个个叫来,没有陌生账号,也没有多出来的打印任务。
首次报告确实只打印过一份。
打印计数却多走了一页。
他们打开机器纸盒。最下面压着一张空白相纸,中央有一圈玻璃珠大小的湿印。工作人员戴手套拿起,湿印马上干了,只剩一道弯曲白纹。
母亲隔着玻璃把掌中的弹珠翻过来。
两道白纹方向相反。
女孩凑近一步,右手扶住窗口台面。她没有说“我的”,也没有问空白纸能不能给她,只把自己在纸上的倒影挡住。
检验科工作人员重新导出一次。
新文件里的照片正常。桌上是采样管,没有弹珠。
“保留两份。”程远说。
他让工作人员把首次打印报告、二次导出文件和系统操作日志分别固定,没有说哪份是真的。
女孩一直卷着两边袖子。
她看左臂,又看右臂。
“我记得先扎左边。”
“是左边。”母亲说。
“第二次呢?”
“右边。”
“你看见了?”
母亲点头。
女孩把左臂递到她面前。
“那为什么这里不疼了?”
母亲用指腹碰了碰针眼旁边,没压痂。
“不疼不是坏事。”
女孩又把右臂递过去。
母亲也碰了一下。
“这个呢?”
“还青着。”
女孩笑了一下。
“血倒知道往哪边走。”
她把袖子放下。
医院走廊里有人叫号。母亲坐到墙边,把布包放在膝上。她从里面拿出两个橘子,挑了一个皮薄的,慢慢剥。
剥完分成两份。
多的放到我手里,少的递给女孩。
女孩接了,没有马上吃。她把橘子白丝一根根摘下来,堆在掌心。
母亲看了一会儿,把她掌心那团白丝拿走,扔进垃圾桶。
“小时候就不吃这个。”母亲说。
女孩低头掰下一瓣。
“苦。”
她说得太自然。
母亲眼睛红了一圈,仍没有叫穗穗。
我吃了一瓣橘子。甜味碰到上唇,那里还是麻的。
许棠把首次报告翻到采样照片页,放在长椅空位上。没有人碰纸。
女孩照片里的左臂针眼很清楚。
我们说话的几分钟里,那个红点开始变淡。
先是针孔边缘退成皮肤颜色,再是中间的血痂缩小。
许棠把镜头固定住。
照片没有被翻动。
红点完全消失以后,纸面另一侧慢慢透出一点颜色。
不是背面。
是照片里女孩的右臂。
原本被身体挡住的位置,隔着衣服浮出一枚针孔。
女孩猛地卷起右袖。
现实里的右臂针眼还在。
母亲按住她,不让她去抠。
两份亲缘报告就在旁边。
结论一行没变。
支持母女。
支持兄妹。
只有采样照片把针眼从左臂搬到了右臂。
母亲一只手按着她的右腕,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那颗绿色弹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