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旧片副本夹上灯箱。
真正的旧片没有离开物证室,副本是封存前按比例翻拍的。“照片有误”四个刻字仍能看见。
沈穗旧片放左边。
来人现片放右边。
我的现片只在电脑上,不打印。
程远让人把灯箱四周都拍进去,才通电。
黑点原本留在沈穗片的第六颗牙面。
灯一亮,它往下滑了一点。
护士后退。
医生抬手挡住她,不让她碰片夹。
黑点沿牙根走到片子底边。
它没有立刻跨过去。
在两张片之间停着,像被灯箱的白缝卡住。
女孩闭上嘴。
黑点停。
她重新张开,黑点往右挪了一小格。
“别再试。”我说。
她没有看我,嘴却没合上。
黑点穿过白缝,进入她的现片,停在左下第六颗牙上。
她手里的纸杯瘪了一块。
我左下牙根同时发酸。
那股酸从牙根往下,钻到下颌。不是来人的牙在疼,是我。
我把手按在脸侧。
母亲马上转过来。
“你也疼?”
“酸。”
她站在我们中间,一时不知道先看谁。
女孩从治疗椅上下来,把自己的杯子递给我。
“漱一下。”
我没接。
“你喝过。”
“我没喝。”
杯沿是干的。
我接过来,水含进嘴里。温水碰到上唇没有感觉,碰到左下第六颗牙时,酸意反而停了。
灯箱上的黑点没有停。
它在来人片里往牙冠中央钻,最后和原本的填充影重在一起。旧沈穗片上的填充影开始变浅。
医生关灯。
黑点仍在。
再开灯,两张片都恢复原样。
旧片有填充。
现片也有。
像刚才只是把同一块黑色从一个记录挪到另一个记录,又在没人选择时各自补回。
程远没有说“送去再看”。
他让医生把目击经过按时间写,四个人分别签自己看见的部分。护士写黑点过缝,医生写片中影像位置改变。母亲只写我和女孩同时出现牙部反应。
许棠的原始视频另存两份。
她回放一次就停,没有反复播放。
回放里,黑点跨片的时间比现场快了三秒。
现场女孩一直张着嘴。
视频里的她在黑点过缝前先闭了一次。
“别再放。”我说。
许棠退出文件,把存储卡拔下来装回药费单小袋。
她没有把手机收进口袋,先将现场时间写在纸上:十点四十七分二十一秒。视频里黑点过缝是十点四十七分十八秒。音轨却与现场钟声一致,三秒没有被剪掉,只是黑点先走了。
程远把诊室挂钟拍下来。秒针没有停。
医生调出灯箱供电记录,开关时间也对。唯一提前的是片中的黑点。
“它提前三秒知道她会闭嘴?”护士问。
“别替它写原因。”程远说。
护士点头,把问句从记录里划掉,旁边保留原字,没有涂黑。
女孩走到屏幕前,要求再看自己闭嘴前的那一帧。许棠只拖时间轴,没有播放。画面里她上下牙之间还有一道缝,左下第六颗却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黑点一样大的空洞。
下一帧牙齿恢复,黑点开始跨片。
女孩抬手挡住屏幕上的嘴。
“别截这张。”
许棠说:“不单独截。整段留着。”
她把预览关掉。
母亲从包里找出口罩,拆开给女孩。女孩戴上以后,手还压在嘴前,像布下面少的不只是一点填充物。
女孩站在洗手池前漱口。
她吐出的水里没有黑色碎片。
母亲拿纸替她擦嘴角,动作很慢。擦完又给我一张。
“你也擦。”
我上唇没有水,还是接了。
医生重新打印来人的现片。
打印机走纸时,隔壁断电的钻头又响起来。
这次声音不在墙里。
在来人嘴里。
她咬紧牙,细响立刻闷住。松开一点,声音又转。
医生让她不要继续咬合,取了一块软蜡垫在上下牙之间。
响声停了。
软蜡取出时,表面留下两套咬痕。
一套是女孩刚才的牙列,左下第六颗有缺口。
另一套压在背面,牙弓更宽,左下第六颗完整,没有补过。
医生把蜡片平放,谁都没有翻第二次。第一套牙印朝上,背面的齿痕却慢慢把蜡顶起,像有一排牙从桌面下面咬住。
我的左下牙又酸起来。
女孩隔着口罩看我。
“这一套是不是你的?”
“没比。”
“你知道。”
“知道也不能说是。”
她垂下眼睛。母亲把手放在蜡片旁边,挡住两个人的视线。
“今天不再咬第三次。”
没有人反对。
新片从打印机出来。
姓名、日期、齿位都对。
左下第六颗填充影也在。
片子最下方多出四个针尖小字。
照片有误。
和七年前两张旧片上的刻字一样。
程远还没伸手,女孩先用舌尖碰了碰那颗牙。
灯箱里,新片上的黑点也往旁边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