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握她的手松了一点。
这次没有产生新的确定错位,只暴露出她会把连续的一天压成一个人。
技术人员没有把家庭问答写进指纹结论。
他让女孩再按一次标准卡。
油墨板放到桌上。女孩先看了看自己的衣摆,然后把两只手举到镜头前。
“我要擦两下。”她说。
她的手在衣摆上擦一下。
停住。
再擦第二下。
许棠站在侧面,手机同时收进手、衣摆和墙上的钟。她没有贴近拍指纹纹线。
女孩把右手五指逐个滚上去,再换左手。
滚印完成,卡片正面有十枚指纹。
背面空白。
技术人员先拍正反面,再将卡装进袋里。封口前,程远要求重新点一次。
十枚。
一枚不少。
许棠回放刚才的动作。
音轨里有两次衣料摩擦声。
画面里只有一次。
第一次擦手完整。女孩停住以后,下一帧手已经回到腿上。第二次擦手的声音还在,影像没有动作。
许棠检查时长。
时间码连续。
墙上的秒针也没有跳。
“声音多了一次,还是画面少了一次?”女孩问。
许棠没有猜。
“只能说两边对不上。”
她把原文件锁定,只截取时间码位置做说明,没有补帧。
程远让女孩再做一次。
女孩没有动。
“再做就会多一个版本。”她说。
程远看了她一会儿,把重新采集那栏划掉。
“这次不重复。”
技术人员把第一次采卡时的照片也调出来。
那张卡是她刚到接待室时按的。滚印顺序是右拇指到右小指,再换左手。今天顺序相同,纹线也相合。可当时的照片里,女孩按左手小指时,右手还压在卡边;今天的卡边多出一枚右手掌根的油印,位置正好盖住姓名栏。
现场录像里,她的右手一直悬着,没有压下去。
“这算多了一枚?”女孩问。
“卡上多,动作里没有。”技术人员说。
他没有把掌根印并进十指比对,只单独标为来源不明。程远让他在图上保留卡边和姓名栏,不能裁成一个漂亮的掌纹样本。
母亲戴上眼镜看那枚掌根。
“这里有口子。”
掌根边缘确实断了一小段。
我的右手掌根没有伤。女孩两只手也没有。
母亲自己的掌根有一道旧烫痕,是年轻时端锅留下的。形状不一样。
四个人都把手放到桌面上。
没有一只手能对上。
女孩忽然把手翻到背面。
“如果来按的人没有正面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法。
程远只在记录上写:现有在场人员掌根特征均不相符。没有写“第五个人”。
母亲从布包里拿出湿纸巾,让女孩擦手。
女孩擦第一遍,纸巾上全是黑墨。换一张再擦,指缝里还留着。母亲接过去,托着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擦。
擦到内弯的小指时,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白线。
“不是大伤。”母亲说。
“你后来给我买了糖。”女孩说。
母亲摇头。
“你哥买的。”
女孩抬眼看我。
“什么糖?”
“橘子味,糖纸在口袋里。”
她回答得太快。
我却不记得味道。
我只记得糖纸被她揉成一只小船,塞在医院窗缝里。风一吹,小船掉到楼下,她让我再买一颗。
“你折了什么?”我问。
女孩想了半天。
“不知道。”
她没有硬答。
母亲把她手上的最后一点墨擦掉。
技术人员打印结论,在“不能排除”下面加注旧基准不足。程远让他保留原始图和处理过程,没有把手印照片裁到只剩相合点。
新指纹卡封进透明袋。
女孩亲眼看着封条压实。
袋子放在桌心以后,没人再碰。
程远用两本空记录夹住袋子两侧,避免风吹。他把自己的两层手套翻给镜头看,右手食指仍套得更厚,指根压出一圈白。
女孩问他为什么右手总戴两遍。
“以前漏过一次。”
“漏了什么?”
“不是今天的事。”
他没有解释。
技术人员关掉油墨板,把剩余墨擦净。擦到板中央时,海绵上出现五道并排的干痕,像刚有一只手按过。板面反而没有掌印。
女孩站在墙边,离油墨板两米远。
许棠把空板、封袋和所有人的手放进一个广角画面。没有追着干痕拍。
干痕慢慢合拢,最后只剩一块手掌大小的浅色。
母亲的湿纸巾还攥在手里。黑墨沾到她拇指,像多出半枚指纹。
女孩伸手想替她擦。
程远忽然说:“先别动。”
透明袋背面出现了一块雾。
雾从掌根往上扩,慢慢分出五根手指。
一枚完整掌印贴在袋内侧。
方向与女孩的右手相反。
掌心正压在姓名栏背后。
正面的十枚滚印还在,一枚不少。
女孩抬起两只手,给所有人看。
母亲也摊开手。
那枚反向掌印没有消失。
它的内弯小指,比女孩现实中的那一根更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