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把袖子放下来。
我拿起笔,在关系栏写“兄妹”,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双方身份材料存在争议,本次结果不得单独作为身份认定。
护士看了一遍,没有划掉。
轮到我抽血。
针扎进左臂时,后腰的敷料被椅背顶住。我换了半边力,椅脚蹭地。母亲马上转过来,手先扶住椅背,再看针管。
血进得很快。
护士给试管贴标签。第一张条码写母亲和女孩的委托号,第二张写我和女孩。女孩的名字没有直接写沈穗,只写“自述姓名沈穗,身份待核”。
她盯着那几个字。
“能不能别写自述?”
程远说:“现在不能删。”
“结果出来也不能?”
“结果出来以后,看结果能回答什么。”
女孩没再问。
许棠把手机架在墙边。镜头先拍门牌、钟和在场的人,再拍两支试管。她没有把绿色弹珠放进画面。
母亲还攥着它。
玻璃硌进掌心,那道白纹露在拇指外面。女孩看了几次,没再说那是她的。
护士准备给女孩分第二管血。女孩问:“同一个人,不能从刚才那管里分?”
“委托不同,封管不同。”
“多扎一次,结果就更真?”
护士把新针拆开给她看。
“不是。少一道手续,出了问题就不知道问题在哪一道。”
女孩把右袖也卷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把头偏开。针尖进去,她直直看着。我发现她右臂靠近肘窝有一小块淡白,像很久以前贴过胶布留下的印。
针拔出来,她接过棉签,直接竖着按住。
没有横挡,也没有从左往右贴。
母亲的视线在她两只胳膊之间来回一次。
女孩注意到了。
“有时候怕血,动作会乱。”
母亲说:“压紧,别青。”
她没有问哪一种动作才是沈穗的。
护士收好两支血样,让三个人核条码。程远把两个编号分别念了一遍。我复述。母亲戴上眼镜,贴近看名字。女孩最后一个点头。
所有人都核完,试管才放进封闭盒。
护士把一次性采血针当面投入锐器盒,空包装上的批号也贴进记录。程远在封条上签名,签到“远”字最后一捺时停了一下,让护士确认盒里没有第三支管。
透明盖下只有两支。
一支颜色深,一支稍浅。并排放着,看不出哪一支更像谁。
女孩忽然抬手摸自己的左臂。她摸的是第一次针眼,眼睛却盯着右臂的胶带。
“怎么了?”母亲问。
“像有人从里面按了一下。”
护士检查两处针眼。没有肿,也没继续出血。她让女孩不要揉。母亲把女孩的手拉下来,拉到一半像想起什么,又只捏住衣袖,没有碰手腕。
绿色弹珠从她另一只手里露出来。
女孩看见那道白纹,嘴唇动了动。最后她只说:“先收好,别掉。”
护士去外面打正式采样单。
门关上以后,女孩忽然问:“饭盒什么时候开?”
“调取手续办完。”程远说。
“我要在场。”
“你可以提出申请。是不是物主,不能由你自己这句话决定。”
“那谁决定?”
程远把笔帽扣上。
“现在没人替你决定。先把每一步留下。”
女孩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把蓝格伞往椅子里面挪了挪。伞尖原本朝我,挪完朝向门。
门外打印机响了。
护士拿回两张采样单。
母亲先接到手里。
第一张是她和女孩。姓名、编号、采样时间都对。关系栏里清楚印着一个“女”。
第二张是我和女孩。
关系栏印着“子”。
不是兄妹。
母亲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这里错了。”
护士拿回去看系统。屏幕上的关系栏都是空白。她重新调打印记录,选项也没有保存。
纸上的两个字还在。
油墨带着刚出机的热气。
程远让所有人别碰关系栏,只压住纸角。许棠把整张桌子收进镜头。
“女”字先从最后一横开始发灰。
“子”字中间那一横也淡了。
两个字没有被擦,没有晕开,像慢慢渗进了纸里。
母亲把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再翻回来,两个关系栏已经全空了。
女孩低头看自己的左右手。
“刚才一个是女,一个是子。”
“看见了。”我说。
她抬头。
“那谁是谁的女,谁是谁的子?”
没人回答。
母亲把两张空白关系单重新并齐,分别压在两个封袋下面。她没有再写“女”,也没有改成“兄妹”。只用指甲在两张纸的同一个位置各压了一道短痕。
女孩看着那两道痕,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替母亲把滑下来的眼镜往桌里推了推。
封闭盒里,两支血样管同时轻轻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