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证明复印件没有直接拿进屋。
程远到场后,在门外拍照、取样,再装袋。
纸是真的旧。
内容是否来自原件,要查。
第二天上午,民政、医院和殡仪馆三处记录被调出来。
七年前那具从三号冷柜消失的无名女尸,在失踪前已经开过死亡医学证明。
姓名栏原来写无名。
三天后,有人补交材料,改成沈穗。
申请人沈砚。
材料里有户口页复印件、学生证照片和家属签字。
每样都像真的。
窗口工作人员姓袁。
她把材料摊开时,先把桌边一只保温杯挪远。杯身贴着小孩画的笑脸,左眼被水泡花了。
“当年的经办章不是我的。”她说,“我那时在二号窗。这个章是一号窗老赵的。”
“老赵能联系上吗?”
“前年走了。”
她停了一下,把“去世”两个字咽回去。
电脑里还有老赵的操作日志。
七年前第七天,下午三点五十七分,录入申请。
四点零六分,改名。
四点十七分,撤回。
老赵四点整下班。考勤卡显示他三点五十九分已经刷卡离开。
“谁用了他的账号?”程远问。
袁姐摇头。
“那时候账号就四位数。密码贴抽屉底下,谁都见过。”
她拉开自己抽屉,示意位置。
抽屉底没有密码纸。
贴着一张七年前的小票。
小票抬头是永新照相馆,项目写着一寸照两版。
取件人:沈砚。
袁姐的手停在抽屉把上。
“这不是我的。”
她抬头看墙上的监控,声音发干。
“这个抽屉去年才换。”
程远让她退开。小票没人碰,边缘却从抽屉底慢慢翘起。
背胶下面粘着半张人脸。
右眉没有疤。
小票再翘高一点,另一半脸仍粘在木板上。
右眉有一道口子。
一张一寸照,被抽屉和纸分成了两个人。
袁姐抓住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水淌到她手背。她没松,拇指压着那张泡花的笑脸。
“我女儿那年也在县一中。”她说。
没人接话。
“沈穗来过。不是来办死亡证明。她问我,一个人的照片和证件对得上,为什么家里人说不是。”
“你怎么答的?”
“我让她报警。”
袁姐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桌三次。
“她说报了。报案的人也对得上。她不知道该报谁。”
原件却少了一面。
户口页只有正面。
学生证只有照片页。
申请表背面空白。
装订孔都在,纸厚比正常材料薄。
和殡仪馆交接卡一样。
袁姐拿来同年份的空白申请表。
正常表格两面都有浅蓝底纹。沈穗那份只有正面。翻到背面,灯一照,能看见一层皮一样的薄纸。
程远用镊子夹住角。
薄纸没撕开。
它沿着纸边滑动,从背面绕到正面,盖住姓名栏。
“沈穗”两个字被盖住后,申请人那一栏的“沈砚”变深。
再把纸竖起来,薄层滑回背面。
两个名字一起变淡。
袁姐站在一米外,用自己的工牌压住胸口。
工牌上的照片起雾。
她立刻摘下来,正面扣在桌上。
“别把个人证件摆这张表旁边。”她说。
声音不大。
屋里的人都把证件收进衣服。
只有我的身份证还摆在桌上。
我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自己的身份证。
右眉有疤。
照片是五年前换的。
程远让我说清七年前有没有申请死亡确认。
“没有。”
“有没有见过那具无名女尸?”
“我记得没有。”
“前三天的殡仪馆记录显示有人用你的名字整理过。”
“不是我记得的我。”
这句话说出口,桌上的人都停了一下。
程远没有改写。
照原话记了。
民政工作人员打开系统,沈穗的户籍状态仍是失踪,没有注销。
死亡证明没有走完户籍注销流程。
有人递交了申请,又在最后一步撤回。
撤回人还是沈砚。
时间是七年前第七天。
正好是我回家的那晚。
“撤回要本人来吗?”许棠问。
“当年可以由家属带材料办理。窗口会核证件。”
“监控呢?”
“早没了。”
窗口留有一张办事人现场头像。
工作人员点开。
画面里的男人穿黑外套,右眉有疤。
是我。
下巴低着,双手放在台面。
十根手指都缠着白胶布。
头像下方有一行拍摄提示:请正视镜头。
画面里的男人没有正视。
他看的位置在摄像头右下方。
袁姐把当年的窗口布局图找出来。右下方是签字板。
签字板会显示申请人的名字。
她说录入时,工作人员念一遍,申请人再签。
“老赵耳背,会念两遍。”
“沈砚。”
“沈砚。”
袁姐照当年的音量念。
电脑屏幕黑了一瞬。
现场头像里的男人抬起了头。
隔着七年的低清画面,他的眼睛转向我们。
十根缠胶布的手指同时抬起,按住自己的脸。
再放下时,右眉的疤不见了。
袁姐后退,撞翻保温杯。
杯里的水没有往地上流。
水沿着桌面绕开其他材料,只湿了我的身份证。
塑封里那张脸从右眉开始发白。
许棠用吸水纸压住证件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