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有当场拆。
它从村里出来后一直跟着我,经过医院、学校和照相馆。谁碰过、什么时候绑到箱上,都得重新核。
程远用硬箱把整盏灯固定。
我签移交时,手里突然空了一块。
灯柄从我腿上放过很多次。裂口磨着裤子,胶带边会粘线。现在箱子只剩妆箱,提起来轻了。
许棠将提手转向我。
“还有这个。”
我握住妆箱。
提手下面缠着一根红毛线。
是母亲给我补箱子时系的。我第一次上夜班,她怕黑箱子放在黑地上找不到,拆了沈穗旧围巾的一段。
线结一直在左边。
现在跑到了右边。
我没解。
许棠用手机拍下提手,又把箱子转回去。红线跟着箱子走,仍留在我右手边。
“先记位置。”她说。
我点头。
箱子里传来刷柄碰铁盒的声音。
一下。
隔了几秒,又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数数。
我没有开箱。
声音数到六,停了。
回家后,母亲在改衣账旁摆了六张纸。
是她按记忆抄的时间。
我受伤。
沈穗开始看衣服。
补牙。
拍照。
报案。
失踪。
每一张只写一件事。
她不是今天才写。
六张纸的边都起了毛。有一张沾过酱油,另一张被针扎出一排眼。
“这些年你一直排?”我问。
母亲把最早那张推到我面前。
“排过。乱一次,重来一次。”
她从改衣桌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皮月饼盒。盒盖上印的兔子被磨掉半张脸。
里面全是纸条。
药店小票,校历角,水电费存根,医院缴费单。能写日期的,她都留下了。
有些日期旁画一个圆。
有些划叉。
“圆是什么?”
“穗穗在家。”
“叉呢?”
“你在家。”
我拿起一张七年前的燃气缴费单。
同一天既有圆,也有叉。
母亲用手掌盖住那两个记号,没让我再拿近。
“那晚你们都吃了饭。”
“吃的什么?”
“冬瓜。她嫌淡,往碗里倒醋。你说不吃,夹了两块。”
“谁先回家?”
母亲松开手。
“我记不住。”
她把缴费单压回盒底。盒里有一张饭桌照片,洗得发黄。桌上三只碗,靠墙的位置空着。
母亲说,那天她明明摆了三双筷子。
照片里只有两双。
她没把照片拿出来。
只用指腹摸了摸铁盒边。
铁皮划手。她缩了一下,食指冒出一滴血。
血落到缴费单上,圆和叉之间浮出一个小点。
母亲拿纸擦。
那个点擦不掉。
“以前有吗?”许棠问。
母亲摇头,把手指含进嘴里。
铁盒盖自己合上。
里面的纸响了六次。
她怕自己写乱,用不同颜色的线压住纸角。
我将警方能确认的日期填进去。
牙在前。
照片在后。
报案是最后一天。
沈穗不是突然认错哥哥。她查了一年。
母亲又拿来一本旧挂历。
六月那页没撕。每隔几天,日期下面就有一横。横有长有短,最短的只压住一个数字。
“她画的?”
“嗯。问她,她说记你回家的时间。”
“我几点回,她为什么要记?”
母亲把挂历翻到背面。
纸背有一列钟点。
六点十分,左肩湿。
七点四十,右鞋有泥。
九点零五,不吃葱。
十一点,先敲两下门。
同一天写了两个“沈砚回家”。前一个在六点,后一个在十点半。
母亲说,那阵子我值夜班,回家时间乱。她有时听见钥匙开门,出来却看不见人。
隔半小时,我才真的进屋。
“你没告诉我。”
“说过一次。”
母亲把挂历边捏出一道褶。
“你说我听错了。第二天穗穗给门加了根线。”
她去拿当年的线。
线还缠在一枚图钉上,末端系着小铃铛。铃口塞了棉花,不会响。
“不让它响,怎么知道有人进来?”许棠问。
母亲拨开棉花。
里面藏着一截铅笔芯。
“门一开,芯会断。”
七年前的铅笔芯还完整。
母亲说,那晚门开了两次。
母亲把一团白线解开。
“她先认疤,还是先认牙?”
“现在不知道。”
许棠坐在桌对面,把所有还没证实的内容用铅笔写。能被记录支持的,用黑笔。
纸上黑的少,铅笔多。
“她不是在找一个特征。”许棠说。
我看着那六张纸。
“她在排除。”
许棠没有把六张纸排成直线。
她摆成两列。
我受伤和补牙放左边。看衣服和拍照放右边。报案单独压在下面。
“她查的不是一件事从头到尾。”她说,“她在比两个人。”
母亲将两列纸换了位置。
“也可能是一个人,回来两次。”
她说完,厨房水龙头滴了一声。
我去关。
水池里放着三只碗。母亲只洗了两只。
第三只碗底有一粒焦米。
我没碰,用夹子夹出来,放进透明袋。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抓着那团白线。
“今天没煮饭。”
焦米贴着袋底。红蜡从一头慢慢渗出来,印成一个小箭头。
箭头指向黄色书包。
脸会错。
衣服会错。
牙片能写两个名字。
疤能出现在两个人身上。
签名也能被留下。
最后只剩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