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卧室拿来黄色书包。
她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三支没水的笔。
一块橡皮。
两张公交票。
那颗绿色弹珠。
书包内衬有一道手缝的口。
母亲用拆线器挑开。
里面藏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不是核对本最后一页。
纸更薄,像作业纸。
母亲先认字。
“穗穗写的。”
我戴手套展开。
第一行写:要按先后。
下面是六件事。
先看他记不记得。
再看东西认不认他。
再看别人认不认他。
第四行被水泡开。
第五行只剩两个字:回头。
最后一行写:都对,也先别叫哥。
没有怪谈规则。
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给自己列的笨办法。
母亲将公交票翻过来。
一张是去县一中的。另一张终点站印着火葬场。
日期同一天。
票号只差一位。
“这张不是她的。”母亲指火葬场那张,“她晕车,坐后门。后门票是蓝字。这张红字,前门打的。”
票背写着“先看鞋”。
字是沈穗的。
我把两张票并排。
去学校那张右上角缺口朝外,火葬场那张缺口朝里。拼不到一起。
许棠用铅笔把票号抄在纸上。
抄完一抬头,火葬场那张票的终点站变成了县医院。
母亲抓住票边。
字又变回火葬场。
她松手。
县医院。
再抓。
火葬场。
她来回试了两次,指节顶得发白。
“它认手。”我说。
母亲把票塞到我手下。
终点站没有再变。
纸背的“先看鞋”淡了,下面露出另一行:再看谁牵着他。
母亲的手没有拿开。
她压着我的手背,像小时候过马路。
纸背还有字。
写得比正面急。
我今天跟错了。
白衬衫那个不是。
黑衣服那个也不一定是。
石头哥回头了,可他是听妈妈说完才回的。
最后一句涂过。
能看清。
如果两个都来找我,先让他们活着。
母亲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碰到“两个”就停了一下。
第二遍没有停。
她去厨房又拿一只碗,跟刚才水池里的两只并排放。
三只碗口都有磕痕。
我的在左。沈穗的在右。母亲那只放中间。
她把一锅剩粥分成三份。
“先吃。”
没人动筷子。
她自己端起中间那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冷,米粒粘在她嘴角。她用手背擦掉,又把我的碗推近。
“活着就得吃。”
我端起来。
许棠也拿了沈穗那只,没喝,只替空位压住碗沿。
第三只碗底慢慢响。
像有人用指甲从桌下敲。
母亲继续喝,不低头。
敲到第五下,空碗里的粥少了一口。
碗沿留下一个唇印。
很小。
母亲用袖口擦掉。过一会儿,唇印又回来。
这次大一点。
像一个孩子在碗边长了七年。
母亲把剩下的粥倒进那只碗,直到盖住唇印。
“不管谁回来,饭先有。”
她的勺子碰到碗底。
下面压着一枚纽扣。
白衬衫第四颗扣子。
我们刚在沈穗房间装进透明盒。
我去看盒子。
四颗还在。
碗里这一颗背面刻着“先”。
许棠用勺柄把它推到碗边,没有捞。
“先后不是顺序。”她说。
母亲抬眼。
许棠看着那只空位的碗。
“也可能是谁站在谁后面。”
窗玻璃里,桌边本来有三个人影。
现在变成四个。
多出来的那个站在我背后。
白线从桌边垂下去。
线头碰到我的鞋,打了一个松结。
母亲弯腰解开,又把它系回书包拉链。
“她小时候打结总留个活口。”母亲说,“说万一绑错了,还能放人。”
这句话说完,她把脸转向窗户。
玻璃上有三个人影。
我、母亲、许棠。
黄色书包旁边还压着一只手。
我回头。
桌边没人。
再看玻璃,那只手已经把纸上的“先”字盖住。
母亲坐下。
膝盖碰到桌腿,她没有挪。
我把纸放平,四个角压好。
“她为什么去报我失踪?”
“因为那天你不见了。”母亲说。
“我后来去报她。”
“你回来了。她没回来。”
窗外楼道灯亮了。
有人上楼。
脚步停在我家门口,没有敲。
我和许棠同时看向门。
母亲伸手按住黄色书包。
门缝下推进来一张纸。
程远在楼下安排的人立刻出声,让外面的人别动。
没有回答。
开门检查时,走廊空着。
地上那张纸是一份死亡证明复印件。
姓名,沈穗。
死亡日期,是她去报我失踪的第二天。
申请确认人一栏,写着沈砚。
右下角盖着殡仪馆的旧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