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没有冲洗设备。
技术人员带来观片灯和扫描仪。相机、鞋带和拆下的线仍摆在陈福看得见的桌上,他坐在询问室,没有离开。
我隔着透明袋看那一格。
负片颜色反着,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
有疤的人站在后面。
无疤的人站在前面。
白衬衫只有一件。
领口却套住两个人的脖子。
“别凭这个认脸。”许棠说。
我把袋子放回桌上。
“我知道。”
她没有收回手,等我退开才拿走。
照片到晚上才印出来。
全程保留齿孔,不裁边。原底扫描、放大、色彩反转分别保存。
我们只看打印件。
第一张出来时,打印机卡了纸。
技术人员没拽。他断电,拆后盖,连着纸辊一起取。
照片只吐出一半。
旧东门、白衬衫、两张脸都在。被机器咬住的下半张还白着,纸面却鼓起三个指头印。
印子从里面往外顶。
技术人员把纸平放。三个印慢慢落下,留下水渍。
陈福坐在隔壁,忽然抬起右手。
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全湿了。
“没碰水。”看守他的民警说。
程远让人用干纸巾按。纸巾吸出来的不是清水,带一点酸味,像旧暗房里的定影液。
陈福闻到,嘴里的烟掉了。
“顾师傅的缸。”
“你认得?”
“他家定影液掺醋。整个后屋都是这个味。”
第二张改用另一台机器。
进纸正常。
出来时,照片下方多了一截木凳腿。
原底扫描图里没有凳子。放大后,凳腿上刻着两个字:永新。
顾师傅照相馆门口那张矮凳,被警方封存后一直在库里。
值班人员开视频,让现场人员把凳子搬到镜头前。
木凳还在。
凳面坐着一个纸包。
封存时没有。
纸包没人碰。镜头拉近,外面用蓝铅笔写:第三个人不在底片里。
许棠把视频停在那行字上,又调回打印出的照片。
“凳子是后来进画面的。”
“纸包也是后来坐上凳子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别替它排顺序。”
我把手从照片边上收回来。
画面是县一中旧东门。
无疤的人站正面。
有疤的人从他右肩后露出半张脸。
两张脸都像我。
白衬衫从正面看完整,到了肩部却分出两只右袖。
一只垂着。
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无疤人的右眉上。
像要给他补一道伤。
程远问技术人员有没有重曝可能。
“有。老胶片、漏光、过片不到位,都可能叠影。”
“两个人共用一件衣服呢?”
“先别按人理解。只能说影像重叠。”
这个回答写进记录。
照片边缘还有第三个人。
校服袖子。
半只手。
虎口位置被画面切掉,看不见疤。
她拿着一块小镜子。
镜面正对相机。
镜子里没有拍照的陈福。
只有一个穿黑外套的人。
右眉有伤。
他站在相机后面,手搭在陈福肩上。
陈福看见照片后,把嘴里的烟咬扁了。
他把照片转了两次。
第二次转到背面,纸背粘着一根白线。
线很短,一头打着结。陈福用指甲去挑,被程远按住手腕。
“别碰。”
线自己松开。
纸背慢慢起了一道折痕,从照片边缘折到镜子里的黑衣人胸口。
折痕把画面分成两面。
左边是旧东门。右边是镜子。
无疤的人留在左边。有疤的人被折进右边。
校服袖子正卡在折线上。
我盯着那只手。
纸面没拍到虎口,折过去以后,镜子边缘却多出一小块水滴形的白。
像疤。
“摊平。”技术人员说。
没人动。
照片自己回平。那块白又没了。
陈福低声说:“她那天也这么折。”
“谁?”
“沈穗。她把试印片折成两半,问我,哪半张算照片。”
“你怎么答?”
“我说有人的那半张。”
“她呢?”
陈福用拇指搓烟纸,搓出一地碎屑。
“她说,背面也有人。”
“我那天没穿黑衣服。”
“你身后有人吗?”
“没有。”
“镜子是谁带的?”
“沈穗。”
他说沈穗拍完收走小镜子,还问了一句,镜子里有几个。
那天她问了三次。
第一次问镜子里有几个。
第二次把镜子扣在胸口,问地上有几个。
第三次,她背对相机,问陈福她后面有几个。
“你都没答?”我问。
“头一回答了。”
“几个?”
“三个。”
陈福说完,隔壁的观片灯闪了一下。
灯箱上那张照片,边缘的校服袖子往画面里多出来一截。
先是手腕。
再是虎口。
水滴形的疤露出来。
照片里第三个人没有脸。她站在两张脸中间,用双手抓住那件白衬衫的后领。
像要把衣服从两个人身上扯开。
技术人员按住照片四角。
纸没动。
里面那双手还在往后拽。两只右袖被扯直,领口压进两个人的脖子。
打印机发出进纸声。
机器没通电。
一张白纸从出纸口慢慢吐出来。
白纸上只有一道领口印。印子下面压着半截红发夹。
不是实物。
像有人把发夹蘸了水,盖在纸上。
程远让人把红发夹证物的实时画面调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