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让陈福把相机放到地上。
陈福照做。
鞋带接成的肩带盘在相机旁边,沾着一块干泥。
两名民警从走廊过来,核他身份,检查身上物品。他没带刀,围裙口袋里只有一串钥匙、半包烟和一本小账。
账皮油黑。
我见过。
旧宅厨房里,他记过我的工钱。
“你从村里怎么出来的?”我问。
陈福看了看我脚上的影子。
“走出来的。”
“什么时候?”
“你们走以后。”
“为什么现在才来?”
“欠的钱得给。”
他从围裙内袋取出五张一百。
放在地上,没有递给我。
“账上是五百?”
“不是你的。”
陈福翻开小账。
最后一页写着周启。
五千。
已经还五百,剩四千五。
“五百给他家。”陈福说。
那五张钱不是新钱。
边角发硬,沾着米粒。第二张背面还有锅灰,手指一抹,灰下面露出半个碗印。
“哪来的?”程远问。
“灶膛底下。”
陈福把没点的烟移到左手。
“席散以后,院里剩十七把椅子。我搬一把,灶里掉一张钱。搬到第五把,不掉了。”
“一共五百?”
“五张。都是这个样。”
程远戴第二层手套,把钱一张张翻过去。
五个碗印。
前四个是整圆。最后一个只剩半圈,断口朝着周启那一页。
陈福把账推近。
纸上“五千”下面,也压着四个圆和半个圆。油渍从纸里透出来,刚才还没有。
“他家不能拿。”陈福说。
“刚才不是说给他家?”
“钱要给。不能让他们自己拿。”
程远抬眼。
陈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谁从桌上拿,谁就坐回第五把椅子。坐下了,席才算散。”
屋里空调吹着。五张钱的边角一起往上翘。
像五根手指。
陈福把围裙往腿上压。我这才看见,他里面那件衬衫没有后片。
两侧布边从腋下垂着,只靠领口和前襟挂在身上。
程远让他站起来。
裤子是完整的。外套叠在门边,背部也被剪空,切口一排针脚,像有人拆走了布,又把毛边锁好。
“村里出来就这样?”
“穿过的衣服都这样。”
“鞋呢?”
陈福低头。
他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新,鞋底只到脚掌,后跟空着。
“原来的留在席上了。”
“为什么你能出来?”
陈福盯着账本上的半个圆。
“账没平。”
他说自己的脸也留在锅里。每天烧水,水面都会浮出一张脸。那张脸比他先眨眼。他把锅倒扣,背着相机走出院门,一路没敢照水。
到县城后,他在公交站玻璃里照过一次。
玻璃里的人穿着完整的衬衫。
没有围裙。
陈福扔了车票,步行来的。
程远没有让现场收钱。现金、账本一起登记。
陈福被带进询问室。
我和许棠在隔壁,通过打开的门听。程远先让他说七年前的相机和照片,不问村里的仪式。
陈福点了一根没点火的烟,夹在指间。
“我那时给人办席,也照相。学校有活动,喊我去拍。”
“认识沈穗?”
“见过。她来借相机。”
“哪天?”
“记不得。板报评比前后。”
陈福说沈穗先借相机,没借走。她不会装胶卷,怕拍坏,最后给了他十块钱,让他去学校旧门拍两张。
“十块是一张?”程远问。
“两张五块。”
陈福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块透明塑料。
像相机套上剪下来的角。
里面压着半张五块钱。右下角缺了一块,断口是锯齿。
“她说这半张先放我这儿。相机要是换了,拿另一半来对。”
“另一半呢?”
“在她手里。”
我看向旧相机。
机身底部有一道刀划。划到编号第三位就停了,后半截铁皮比前面新。像两只相机壳拼在一起。
陈福把烟放到划痕上。烟卷滚了半圈,卡进接缝。
露出来的编号末尾是十七。
我记得核对本上有一页,沈穗把“十七”圈了三次。旁边写着:壳不是原来的。
那一页没有相机两个字。
我以前没把它们放在一起。
一张正面。
一张背面。
“拍谁?”
陈福抬眼看我。
“她哥。”
“有眉疤还是没眉疤?”
“拍的时候没看见疤。”
我的指头压住椅边。
“人是沈穗带来的?”
“男的先到。穿白衬衫。她后到,手里拿寻人启事。”
“寻谁?”
“沈砚。”
“她哥已经在现场,为什么还拿寻人启事?”
陈福把没点的烟转了半圈。
“我也问了。她说,先拍。”
正面拍完,沈穗站到男人后面,手放上肩膀。
“她碰的是哪边?”我问。
陈福抬起自己的右手,按上左肩。
按到一半,他又换了。
“记不准。她碰一下就问他疼不疼。男的没答。”
“问过疤吗?”
“问镜子里的疤。”
旧东门下过雨。地上积水像一块铺平的镜子。
陈福说,肉眼看,白衬衫男人站在水边。水里没有他。
沈穗和陈福都有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