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里,水面多出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右眉有口子,站在白衬衫背后。
沈穗蹲下,把寻人启事铺在水上。
纸一贴水,白衬衫男人的倒影才出来。
黑衣服那个不见了。
纸上很快出现两个湿脚印。一双鞋尖朝旧门,一双朝相机。
“她怕吗?”程远问。
陈福咬着烟嘴,牙把滤嘴压出一道沟。
“她说了两遍‘我不拍了’。第二遍说完,又站起来,把那人的领口扣好。”
白衬衫是女学生的尺码。
男人扣到最上面,脖子勒出红印。沈穗用手指伸进领口,替他松出一条缝。
“她当时说什么?”我问。
“说,哥,忍一会儿。”
陈福说到“哥”,眼睛没看我。
桌上的半张五块钱缩了一下。
不是风。
塑料夹层里,那张钱沿着锯齿往回长出一小角。长到能看见一个“5”,又停住。
陈福把两只手压在腿下。
“那天她叫过两个人哥。”
“分别什么时候?”
陈福把烟从桌上拿起,又放下。
“白衬衫那个到时,她叫了一声。拍完,黑衣服从取景框里出来,她又叫一声。”
“第二声对着哪边?”
“我背后。”
他那天没有回头。
沈穗走到他面前,把小镜子举到他眼前。镜子里陈福的背后空着,肩上却多了一只手。
五根手指全沾着相纸药水。
“她让我数。”
“数什么?”
“镜子里的人。相机里的人。地上的影子。”
每处都是两个。
加在一起却不是六个。
陈福第一次数,听见五声快门。
第二次数,地上只有四道影子。
第三次,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没有脸。
沈穗把镜子扣下,不让他再数。
“她说什么?”我问。
陈福抬起两只手,遮住自己的后颈。
“她说,陈叔,你只管记拍了几张。别记拍了几个人。”
相机放在地上。
没人碰快门。
机身里“咔”了一声。
陈福闭了下眼。
“这是第六张。”
技术人员检查计数窗。
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八,又退回十七。
相机肩带上的干泥开始掉。
泥块落在白纸上,拼出半个鞋印。鞋底前掌磨损,后跟缺一角。
陈福把自己的布鞋抬起来。
鞋底是新的,后跟本来就没有。
“不是我的。”
他把脚缩到椅子下面。
白纸上的鞋印却往前挪了一步,踩住那半张五块钱。
塑料夹层里长出来的角又缩回去。
沈穗留下的半张钱重新只剩锯齿。
“她还说了一句话。”陈福看着钱,“让我以后见到两个哥哥,别替她挑。”
“你答应了吗?”
他摇头。
“我收了五块钱,只答应拍照。”
他说完,把剩下那半张钱推到桌中央。
钱没动。
底下的鞋印转了方向,朝着门外。
拍背面时,她不肯入镜。
她让男人单独转过去。
陈福按快门前,从取景框里看见男人背后还贴着一个人。
“谁?”程远问。
“看不清脸。穿黑衣服,右眉有口子。”
屋里只有陈福翻账页的声音。
“正面的无疤,背后站着有疤的?”
“取景框里是。”
“肉眼呢?”
“肉眼就一个。”
陈福把烟放到桌上。
“我以为串片。换位置再照,还是两个背。一个穿白,一个穿黑,贴在一起。相机放下,只剩穿白的。”
“沈穗看见了吗?”
“她不看取景框。只问拍到了没有。”
“你怎么回答?”
“拍到了。”
陈福说胶卷送去永新洗。顾师傅不肯裁,说画面里的人叠着,边缘剪不干净。
沈穗拿走一张正面,把底片和背面留下。
那张正面的构图,跟报案记录上的一寸照一样。
陈福看了一眼,没有说就是同一张。
“退件单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胶卷是我送的。”
“七年后为什么又把底片送回永新?”
陈福抬头看门外。
“不是我送的。”
“单上是你。”
“七年前是我。”
他指着那台相机。
“今年有人把相机送回我家。相机里夹着顾师傅那张退件单。我以为旧账回来催,就拿去村里。”
“谁送的?”
“门口放着,没看见人。”
程远问到村里的事,陈福只说有人请他做席,工钱从礼金里结。请他的人没有见面,用的是一张盖章的活单。
他把活单也夹在账里。
落款空白。
背面印着殡仪馆的旧章。
那枚章七年前已经作废。
询问结束前,陈福指了指地上的旧相机。
“里面还有一格。”
“什么?”
“当年没洗出来的。”
“胶卷已经取过。”
“不在胶卷仓。”
陈福将两只手放到桌上,让技术人员自己拆。
鞋带缝线被挑开。
带子夹层里滑出一小截底片。
只有一格。
底片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无疤。
一个有疤。
两个人都穿着那件只够沈穗扣紧领口的白衬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