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看自己的背。
先把即时照片平放进证物袋。
许棠扶着布卷,一点点退到门口。母亲也退。
床板还靠在墙上。
拍照的位置就在床板后。
那里只有三指宽。
程远进来,看完现场,没有马上挪床板。他让人从门口、窗外、柜顶分别拍照,再检查屋里有没有相机。
什么也没找到。
床板移开时,墙上有一块颜色浅。
方形。
以前挂过镜子。
浅色方框下面有两道划痕。
一道离地高。
一道贴着踢脚线。
像镜子被人上下调过位置。
母亲说镜子最早挂在高处。
沈穗照不到全身,总踩一只塑料凳。
凳面裂过一次,是我用铁丝绑的。
后来镜子挪低,她不用凳子了。
“谁挪的?”
“你。”
“什么时候?”
“眉上受伤以后。”
母亲说我从医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拆镜钉。
我没拿锤子。
用手把钉子拔出来,十根手指都出了血。
她骂我发什么疯。
我说镜子挂高了,照不到背。
母亲以为我伤口疼糊涂了。
现在墙上那枚钉子还在高处。
低处只有孔。
也就是说,镜子后来又被挂了回去。
母亲不记得谁挂的。
她拿来那只旧塑料凳。
凳面上的铁丝已经锈断。
我踩上去前,程远用手压了几下。
凳子没晃。
我站高,正好能看见钉子背后。
墙缝里夹着一小片镜膜。
不用回头,它就在我眼前照出后背。
秋衣领口、敷料边、左低右高的肩膀,都在。
镜膜最右边还照到一只女生的眼睛。
我没转身。
“右边有人。”
许棠站在我左边。
母亲在门口。
程远在凳下。
右边没有人说话。
镜膜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眼尾落下一滴水。
水从镜膜里流到墙上。
真实墙面出现一条湿痕。
母亲拿布去接。
湿痕绕过她的布,流到我脚下。
塑料凳的裂缝重新合上。
锈断的铁丝一截截缩回孔里。
我从凳上下来。
最后一脚刚落地,凳面啪一声重新裂开。
镜膜里的眼睛没了。
只剩我的后背。
这一次,两边肩膀一样高。
正中钉着一枚小铁钉。
铁钉上绕着一根头发。
很长。
母亲只看了一眼。
“穗穗的头发没这么长。”
程远用镊子夹住那根头发,慢慢送进透明袋。
母亲一直看着袋口。胶条压下去,她才把视线移开。
即时照片、核对本和半张无疤照片一起带走。母亲按页清点,签名。写到穗字时,她的最后一竖也往左偏。
下午,警方安排在派出所拍一组身份照片。
目的很简单。
留下我现在的正面、侧面和背面,现场多人确认,原文件当场校验。
摄影室原来拍证件照。
门口挂着一面仪容镜。
程远让人先用布盖住。
摄影人员说盖镜子会影响补光。
许棠把灯架往左移了半米。
她没碰主灯,只调整反光板。
试拍一张空背景。
屏幕里出现一件白衬衫。
挂在标线中央。
肉眼看,那里没有衣服。
摄影人员删掉试拍。
存储卡里的照片数量没减少。
白衬衫那张还在。
他格式化一张备用卡,重新拍。
同样的位置,衣服换成黑外套。
右肩低半寸。
程远没再让他换卡。
“空背景也留着。”
我走到标线内时,黑外套从画面里消失。
摄影人员盯着屏幕,又抬头看我。
“你站的位置,跟它一样。”
“肩呢?”
“反了。”
画面里的黑外套右肩低。
我左肩低。
像隔着一面镜子。
许棠把当天报纸递给我。
报纸边缘被我手汗压软。
头版日期正常。
背面却印着七年前的寻人启事。
我没有翻给镜头。
让日期朝外,寻人启事贴着胸口。
纸下面发凉。
像有人隔着报纸把手按在我心口。
背景布是灰色。
我站到标线内,手里拿着当天报纸和编号板。程远、摄影人员、许棠都在玻璃外。
先拍正面。
屏幕里右眉有疤。
再拍左右侧面。
都正常。
拍背面前,摄影人员让我把秋衣领口往下理一点,露出后颈和背伤敷料上缘。
我照做。
转身。
镜头在后面。
灰布在前面。
看不见自己的脸,鼻子里全是背景布积灰的味道。
“别动。”
快门响了一声。
没人说话。
第二声快门又响。
程远让我先保持姿势。
他进来,从侧面确认我站的位置,又让摄影人员拍第三张。
拍完,我才转回去。
屏幕上有三张背面照。
第一张只有我的秋衣。
衣服里面是空的。
领口塌着,肩膀挂不住,像套在衣架上。
第二张有我的后脑和脖子。
背后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