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贴得很近,下巴搁在我右肩。
脸被头发挡住。
第三张,我在。
女孩不见了。
右肩上留下五个指印。
屏幕外的我没有感觉。
许棠抓住手腕时,我才发现右手五根指头全在抖。
不是肩膀被碰。
像照片里的那只手,借了我的手指。
我把手掌摊在编号板上。
五根手指依次停下。
最后停的是食指。
指甲边渗出一小点血。
没有伤口。
血珠沿编号板滑到名字旁。
沈砚两个字中的砚被染红。
摄影人员拿纸去吸。
纸刚碰到,血珠钻进塑料板里。
表面擦不出颜色。
翻到背面,红点从沈穗两个字中间透出来。
一块编号板,两面的名字隔着同一点血。
母亲不在摄影室。
我却听见她在门外说:“别擦,先看是哪只手。”
门外没有人。
她留在家里。
许棠也听见了。
她抬头看门,没问我。
只把吸血的纸巾折好,放到编号板旁边。
我抬手去摸。
许棠先抓住我手腕。
“别碰。”
程远拍下肩部现状。
秋衣上没有指印。
皮肤也没有。
只有照片里有。
摄影人员检查相机、存储卡、传输线。原文件时间连续,期间没有别的图片写入。
我们逐张核对。
第二张放大后,女孩左手绕过我的肩。
虎口有烫疤。
食指指甲缺一角。
手腕上还缠着半只红发夹。
断口与我昨晚丢掉的那半边一致。
“她在指什么?”许棠问。
女孩的食指没有按住我。
指向我拿在身前的编号板。
从背面看,编号板本该是一块白塑料。
照片里却有字。
镜像反着。
摄影人员把画面翻转。
字变正。
沈穗。
我拿的编号板上,写着沈穗。
摄影人员把三张照片缩成九宫格。
同一组图每复制一次,女孩就离我远一点。
第一格,她下巴还压着我的肩。
第四格,她退到幕布边。
第九格只剩一只鞋尖。
我的背后却多出一个人形浅印。
“停止复制。”程远说。
摄影人员松开鼠标。
屏幕还在自己生成格子。
十六格。
二十五格。
每一格里的我都转了一点头。到第二十五格,我的脸已经侧过来,右眉贴着画面边。
现实里的我没动。
许棠站到我左侧,用肩膀顶住我。
“看前面。”
我盯着白幕布上的污点。
屏幕里的我还在转。
母亲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小砚,衣服后面开线了。”
这句话她说过。
我十岁那年背着书包跑,校服从肩胛裂到腰。她在院门口叫住我,让我别回头,免得裂得更大。
我当时站住,等她走到身后缝。
现在门外脚步也走到我身后。
针穿布的沙沙声贴着秋衣响。
皮肤没有痛。
许棠把手伸到我后领,摸出一根针。
针上穿着白线。
线的另一头还在空气里,一针一针往我衣服上走。
她用剪刀剪断。
门外的母亲声音停了。
屏幕上的九宫格也停住。
最后一格,我没有脸。
脸的位置挂着编号板。
正面写沈穗。
背面写沈砚。
摄影人员关显示器。
黑屏反光里,我们有四个人。
门口除了陈福,还没来人。
我低头看手里的实物。
正面还是沈砚和编号。
背面空白。
我把实物编号板翻了三次。
第三次,背面有五个针孔。
孔位跟照片里女孩按在我肩上的手一样。
许棠拿纸覆上去,用铅笔侧擦。
纸上显出半个“认”字。
她没有继续擦。
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记录本。
“它想让我们认谁,就先不认谁。”
我看着她。
她没解释,把我的编号板正面朝下放回桌上。
板子下面传来五下轻敲。
每一下,都从我右肩往左肩挪一点。
第五下停在后颈。
我皮肤上起了一排小疙瘩。
摄影室空调没有开。
白幕布却向里凹,像有人站在后面吹气。
许棠拉住幕布边。
布后只有墙。
墙上多出一道肩宽线。
四十三厘米。
线中央写着:这次对了。
摄影人员拿尺去量。
尺刚贴墙,四十三变成四十。
他收回尺,数字又变回来。
许棠用鞋尖在地面做记号,不让任何人站进那条肩宽线。
编号板和存储卡一左一右装进两个袋子,谁也没把它们叠在一起。
摄影室的门没有关。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系补丁围裙的男人探进头。
是陈福。
他看见屏幕上的背影,没有进门。
“终于照全了。”
程远转身。
陈福把两只手举到胸前。
手里托着一台旧相机。
肩带断过,用鞋带接着。
“七年前那张,是我照的。”
“这回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