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照片装袋后,桌面重新拍了一遍。
没有其他碎片。
程远回来取走证物。他没在屋里问镜子的事,只让母亲把能记起的时间顺序写下来。
我去沈穗房间找那本相册。
母亲说相册以前放床头柜。床拆了,柜子挪到阳台,上面堆着布。
许棠扶住布卷,我把柜门拉开。
里面有三个抽屉。
第一格,纽扣。
第二格,旧课本。
第三格拉不出来。
后面像卡着东西。
我用薄尺从缝里探进去,顶住后板,慢慢往上抬。
一本软皮本掉到底下。
封面写着物理错题。
翻开以后,没有错题。
第一页画着一张脸。
右眉位置贴了块胶布。
下面写:第一天,他摸了四次。
第二页:第二天,他没有摸。
第三页:吃饭用左边牙,拿筷子先碰碗沿。
第四页:叫沈穗,停了一下。
一页一条。
沈穗在观察我。
不是观察一天。
从我眉上受伤回家,一直记到她失踪前。
前十几页记得很细。
早上起床先穿左脚袜子。
洗脸时毛巾拧两遍。
吃鸡蛋不蘸酱油。
门响先看猫眼,再问人。
其中几条后面画着圆。
几条画叉。
还有几条什么也没画。
母亲站在门口听我念。
念到洗脸,她摇头。
“你从来只拧一遍毛巾。”
“本子里写两遍。”
“穗穗才拧两遍。她嫌水滴到袖口。”
我翻回前页。
沈穗把自己的习惯记在了我名下。
不是一条。
穿左脚袜子也是她。
我袜子随手拿,哪只顺就穿哪只。
鸡蛋不蘸酱油是父亲。
家里三个人的动作,被她混在一起。
有的是记错。
有的像故意写错。
页边有一行小字。
写对了,会被看见。
母亲拿过本子,鼻尖快碰到纸。
“她写作业也这样。答案算出来,故意抄错一个数。”
“为什么?”许棠问。
“等我检查。”
母亲说沈穗小时候做完作业,总要留一道错题。
她坐在缝纫机边等。
母亲忙着踩踏板,没看,她就咳嗽。
咳一次不行,咳三次。
母亲找到错处,她马上抢回本子,说自己早知道。
“她不是怕错。”
母亲用指腹摩挲页角。
“她怕没人看。”
本子上那些叉,不一定代表失败。
也可能是沈穗留给某个人看的错。
我继续翻。
有一页只贴着半张公交票。
路线从县医院到一中。
背后写:他没扶我上车。
我记得那天。
沈穗补完牙,麻药没退,走路一直用鞋尖踢路沿。
公交来了,她自己先上车。
我在后面付钱。
她根本没让我扶。
票旁边又有一行更浅的字。
可他记得我不喜欢扶。
前一句是错。
后一句才是她在看的东西。
她拿错误当遮布。
把真正在意的那一小块压在下面。
许棠站在我身边,没有翻,只看我翻到哪一页。
中间夹着一张校门口小卖部的票。
两根烤肠。
一瓶汽水。
背后写:他把辣的给我,记反了。
我不吃辣。
沈穗吃。
小时候母亲买两根烤肠,一根辣,一根不辣。我总先咬一口再递给她,她嫌有口水,还是接。
这件事外人不会知道。
票据旁边沾着辣油。
我用纸角碰了一下。
辣油已经干了七年,指腹却立刻发热。
许棠把我的手按进一杯凉水。
“别舔。”
我没打算舔。
她盯着我,手没有松。
水面浮出两根烤肠竹签的影子。
杯里没有竹签。
影子一根被咬过,一根完整。
完整那根慢慢转向我。
杯壁上印出一句油字。
你没吃。
母亲拿毛巾盖住水杯。
“他本来就不吃辣。”
杯底响了一下。
两根竹签影子都断了。
我把手拿出来,指腹没有红。
那股热却留在皮肤下面。
跟上唇的麻木隔着一张脸,一冷一热。
可照片、旧物、记录已经拿走了很多东西。
我不再把知道这些当成身份。
往后翻,字越来越乱。
他会系双结。
他知道弹珠。
他不知道石头。
下一页又划掉。
他知道了。
许棠手指停在纸边。
“谁告诉他的?”
我摇头。
母亲从厨房进来,围裙还没摘。
看见本子,她扶住柜门。
“这是穗穗的字。”
我翻到最后几页。
其中一页沾过水,墨散开。
只能认出几行。
脸会跟照片走。
名字会跟签字走。
衣服穿久了,也会认错人。
最后一行被涂黑。
我把本子对着窗。
纸背有压痕。
许棠拿出随身的小灯,从侧面照。我们不涂铅,不压纸,只拍光影。
压痕里有一句话。
哥哥是从哪里开始的?
下一页画了六个方框。
脸。
衣服。
牙。
疤。
名字。
背面。
前五个都打过叉。
只有背面空着。
背面那一格不是没动过。
纸面有很多擦痕。
沈穗写过字,又用橡皮擦掉。
我侧着光看。
第一层像“肩”。
第二层像“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