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下面是一个“门”字。
她换过至少三次答案。
最后什么都没留。
许棠用自己的本子临摹压痕位置,不填内容。
母亲看着那格,忽然转到我背后。
她没掀衣服。
只看我的两边肩膀。
“你爸右肩低。”
“我呢?”
“你以前也是。”
“现在?”
母亲抬手比了一下。
我的左肩比右肩低半寸。
背伤让我站得歪。
也可能不是今天才歪。
母亲没下结论。
她把手放回围裙上,捏住折好的边。
“穗穗量过你肩。”
“用什么?”
“我的软尺。”
“记在哪?”
母亲看向铁盒方向。
那张领口纸样已经装袋。
上面除了颈围、肩宽、袖长,纸背还有一处鼓起。
我们没有拆。
六个方框不只是在查六样东西。
沈穗可能一直在查它们会不会换位置。
本子中间还夹着一张公交卡充值单。
沈穗在背面列了六句话。
他吃葱。
他不吃葱。
他先迈左脚。
他先迈右脚。
他记得爸的杯子。
他叫错我的班主任。
第三句后面打叉。第四句也打叉。
前两句都画圈。
母亲看了一会儿。
“你吃葱。”
“我不吃。”
“小时候吃。上初中才不吃。”
同一件事放在不同年份,两句都能对。
沈穗没有在下面写结论。
她只写:问得越细,他越像。
下一页贴着两根头发。一根短,一根长。胶带已经发黄,长发却还湿着。
母亲认出长发是沈穗的。她小时候洗头总冲不净皂角,干后会有一点酸味。
我闻到了。
短发没有味道。
本子上写:放一夜,看谁变长。
母亲说她见过这一页。以前两根都是短的。
我将本子平放。
长发从胶带下面滑出一寸。
不是生长。
胶带里还有一截,正往外送。
许棠用两支铅笔卡住纸边,没让头发碰到桌面。
头发滑到六个方框旁边,弯出一个“背”字。
母亲伸手要拨。
我挡了一下。
长发立刻绕住我的手腕。
不紧。
像沈穗小时候拉我衣袖。
我没抽手。
头发在腕上停了几秒,自己松开,落回本子。
六个方框下面,多出第七个浅印。
没有边。
只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空白。
母亲用手掌盖住。
“别替她补。”
我把笔放下。
她将那页折住,不让空白露出来。
折页里面传来铅笔划纸的声音。
一下长,一下短。
母亲按住折角。
声音停住。
她松手,声音又起。
许棠用耳朵贴近,听了几秒。
“不是写字。像在量。”
本子下面那把软尺自己往外滑。零刻度停在我的左肩方向,末端钻进折页。
数字一格格消失。
四十二。
四十一。
四十。
母亲一把抓住软尺,尺面烫得她缩手。
掌心烙出一个反着的四十。
“你的肩宽不是四十。”她说。
“多少?”
“四十三。”
软尺又缩短三格。
折页鼓起来,里面像夹着一截肩膀。
程远把本子两侧垫高,没压那块鼓包。
母亲用冷水冲手。反字没褪,沿掌纹裂成两个数字。
四。
三。
她把手握住。
本子里的铅笔声也停了。
洗手池里漂出一小截软尺。
上面只有零和四十三,中间刻度全被洗掉。
母亲将围裙解下来,折了两次。
“她那阵子总让我看你后背。”
“看什么?”
“说不清。洗衣服也翻,晒衣服也翻。”
我想起永新退件单。
人背后还有一个,裁不掉。
许棠继续往后。
本子最后一页被撕了。
撕口很新。
纸屑还挂在装订线上,没有积灰。
“今天有人进过房间吗?”
程远从客厅进来,先问门窗。
母亲说窗户七年没开过。
窗栓上缠着线。
线是她自己系的活结。
现在成了反向双结。
程远没有解。
他隔着玻璃看外面。
楼下晾着床单,风把布吹到窗前。
白布贴上玻璃的一瞬间,屋里暗了。
本子自己翻回第一页。
第一天,他摸了四次。
纸上的“四”慢慢掉下一横。
变成三。
再掉一横。
变成二。
我下意识去摸眉疤。
许棠抓住我手腕。
“别给它数。”
我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床单被风吹走。
数字恢复成四。
程远把窗帘拉上。
他没有碰本子。
母亲摇头。
程远一直在客厅,门口也有人。
我检查柜后。
没有人藏着。
抽屉底却多出一张即时照片。
刚显影似的,表面还有药水味。
照片拍的是这间房。
母亲站门口。
许棠扶布卷。
我弯腰拉抽屉。
三个人都在画面里。
拍摄位置在床板后面。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只手。
手里拿着被撕掉的最后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
别让他看自己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