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母亲打电话问几点回家。
我说中午。
她说面已经下锅。
到家时,桌上三碗面。
番茄切得大,鸡蛋沉在底下。
许棠换鞋,母亲从厨房探头。
“你也吃。锅里还有。”
母亲给许棠那碗放了荷包蛋。
我的没有。
我用筷子翻到碗底,只翻出碎蛋花。
“锅里就一个。”母亲说。
许棠把荷包蛋夹起来,想放到我碗里。
母亲用筷子挡住。
“她手伤着。”
许棠停了停,把蛋从中间分开。
一半给我,一半留在自己碗里。
蛋黄没熟透,流进汤里。
母亲拿勺子替她舀出来。
“穗穗也这么分。分完大的那半还是她的。”
“谁让你每次都看见。”我说。
母亲鼻子里出了一点气。
她端起自己的碗,吹了两下。
“她藏鸡蛋,你藏钱。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许棠问我藏过什么钱。
母亲说我上初中时把二十块压在碗柜顶,想买一套修表工具。
沈穗翻出来,拿走五块买烤肠,剩十五块又原样压回去。
我过了半年才发现。
沈穗死不承认。
直到有天写作文,把“我拿哥哥五块钱”当成诚实事例。
老师还画了红圈。
母亲说到这里,筷子在碗边停住。
“那本作文还在不在?”
“屋里没看见。”
“她夹在镜子后头。”
母亲低头吃了一口面。
镜子两个字落下,桌上没人再接话。
她没有问牙片。
程远去找当年的口腔医生,没跟我们回来。
我把新旧检查的事说完,母亲只夹了一筷子面。面条从筷子上滑回碗里,溅了两滴汤。
“穗穗那颗牙,表面也有黑点。”
“补完以后?”
“有。”
“你见过?”
“她回家就给我看。张着嘴追着我走,问像不像虫眼。”
母亲拿纸擦桌子。
我把鸡蛋从碗底翻出来。
“她为什么跟另一个人同一天去补同一颗牙?”
“你带她去的。”
“另一个沈砚。”
母亲的手停住。
“我不知道。”
许棠没插话。她将面吹凉,一口一口吃。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绕过去。
母亲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穗穗失踪前,不肯叫你哥。”
我抬头。
“多久?”
“一个多月。”
“为什么?”
“她说你不是。”
那一个多月,她在饭桌上也不坐我旁边。
原来的位置空着,她把椅子搬到母亲另一侧。
我问她挡不挡路。
她说挡的是你。
母亲骂她没大没小。
她低头扒饭,筷子先碰一下碗沿。
那是我的习惯。
她以前嫌响。
后来每天都学。
我把碗换到左手,她也换。
我咬右边,她盯着看。
我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学校留观察作业。
“观察谁?”
“观察东西。”
“我是东西?”
她夹走我碗里一块番茄。
“你先证明不是。”
我当时只觉得她找事。
现在母亲把这些一句句捡回来,筷子始终没离开碗。
她每说一件,就把一根面压进汤里。
最后碗里没有一根面浮着。
汤面上的油点慢慢聚到一起。
母亲把碗推远一点。
“你右眉受伤以后,她就不对劲。先问我你小时候的事,又翻相册。晚上趴门缝看你睡觉。”
“我知道吗?”
“你们吵过。”
我不记得。
母亲说那次吵得很凶。沈穗拿一张照片堵在我面前,问里面的人是谁。
照片上是我。
没有眉疤。
我说是以前拍的。
她说不对。
照片里穿的衣服,是受伤以后才买的。
我把照片撕了。
“我撕的?”
“当着她面。”
那场争吵,母亲只听见前半段。
她在阳台收衣服。
沈穗问照片里的人为什么穿新衬衫,却没有新伤。
我说照片拍得早。
她把购买衬衫的小票拍到桌上。
日期晚于受伤。
我拿过照片撕成四块。
沈穗蹲下去捡。
我踩住其中一块。
她没有抢。
抬头看我鞋底。
问了一句:“你左脚为什么不先动?”
母亲从阳台进来时,地上只剩三块照片。
第四块在我鞋底。
“你抬脚以后,那块没了。”
“你看见了?”
“看见一角。没来得及捡。”
沈穗当天晚上把碗端进房间吃。
母亲给她送过一次汤。
门没锁。
她却坐在门后,用椅子顶着。
母亲从门缝里看见,沈穗把三块照片放在镜子前。
镜子里有四块。
缺的那块在倒影中间。
上面只有我的右眉。
没有疤。
母亲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敲门时,镜子里的第四块落下去。
地面没有声音。
母亲低头捞碗里的面。
“你说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她说衣服不会记错。”
“后来呢?”
“她捡起碎片回屋。第二天照样上学。”
许棠放下筷子。
“那张照片是不是今天报案单上的一寸照?”
“我没看清。大小差不多。”
“沈砚眉上的伤怎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