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筷子握紧。
“镜子碎了。”
“什么镜子?”我问。
“你爸留下的穿衣镜。”
那面镜子以前立在沈穗房里。
我记得它碎过。
不记得自己怎么受伤。
母亲说那天她买菜回来,镜子倒在地上。我坐在碎玻璃里,右眉流血。沈穗躲在床底,不肯出来。
菜篮也倒了。
土豆滚到玻璃边,沾上血。
母亲先拿毛巾按住我眉角,再趴到床边叫沈穗。
沈穗不肯伸手。
只从床底推出一块镜片。
镜片上没有照到我。
照着母亲的鞋和一只黑衣袖。
那只袖子从母亲身后垂下来。
母亲回头,屋里没人。
再看镜片,黑袖也没了。
“你当时说什么?”我问。
“你让我别看镜子,先数人。”
“屋里几个人?”
“我、你、穗穗。”
母亲把三根筷子并排放在桌上。
“可地上有四道影子。”
她那天拉上窗帘,关了灯。
再开灯,影子只剩三个。
我眉上的血已经不流。
沈穗从床底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我伤口。
她绕到我背后,掀开衣服看后颈。
我推开她。
她撞到柜子,手里那块镜片割破掌心。
虎口的旧烫疤旁,多了一道细口。
那道割伤后来没留印。
母亲却记得她流的血比我多。
地上的血全往同一条砖缝里走。
最后汇到镜子底下。
“医院缝针时,你一直问穗穗有没有跟来。”
“她去了?”
“去了。站在门外,不肯进。”
母亲夹起一根面,又放下。
“你出来,她叫过你一次哥。”
“我回头了吗?”
“没有。”
“那我做了什么?”
“你先动了右肩。”
筷子从母亲手里滑进碗。
汤溅到桌上。
现在的我回头,先动左肩。
去医院缝了四针。
回家以后,沈穗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她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把床底那块最大镜片捡走了。
“那道伤什么时候?”
“她失踪前一年。”
所以七年前报案的女孩知道我有疤。
也知道无疤照片有问题。
许棠问母亲,沈穗为什么躲床底。
母亲摇头。
“她只说镜子里有人穿她哥的衣服。”
我碗里的面坨了。
母亲把自己的碗推到旁边。
她那碗一直没动。面上卧着一颗蛋,蛋黄用筷子戳了个洞。
沈穗小时候不吃整颗蛋。她要母亲先戳破,说眼睛不能泡在汤里。
“她那天也没吃完。”母亲说。
“哪天?”
“你受伤那天。”
医院回来,她煮了三碗面。我坐在桌边,沈穗蹲门口,碗放在小凳上。
我先吃完。
又把沈穗那碗端走。
“我吃她的?”
母亲摇头。
“你倒进自己碗里,又一根根挑回去。”
我问她在做什么。
她没听清,只记得我数到十七。
沈穗的碗里最后剩十六根面。
我把第十七根含在嘴里,没有咽。
半夜,母亲起来倒水,那根面还挂在镜框上。
干成一条白线。
第二天镜框不见了,面也不见了。
“镜子什么时候换的?”许棠问。
“第二天。”
母亲从柜子后取出一块木条。
旧镜框没有全扔。她留下底边,想着以后垫柜脚。
木条上有十七道指甲印。
前十六道向右。
最后一道向左。
我把木条贴到桌沿。第十七道正对我的左肩。
母亲坐我对面,看见的是右肩。
“那晚你坐哪边?”
她指我的位置。
“这儿。”
我没有换座。
木条上的指印却像从桌子另一面留下的。
许棠把两只碗的位置画在纸上,不写名字。
母亲将筷子放到我碗上。
两根筷子一左一右滚开。
桌面中间露出一道旧刀口。
我们家的饭桌,从来没有这道缝。
缝里卡着一根干面。
母亲用针挑出来。
正好十七厘米。
针尖碰到面,厨房墙上的镜子响了一下。
不是碎。
像有人在里面敲碗。
母亲走过去,把镜面盖上围裙。
敲声转到饭桌下面。
她坐回原位,继续把冷掉的面一根根卷到筷子上。
卷到第十七根,她停住。
筷子上只有十六根。
少的那根,又挂回旧镜框。
面条还湿着。
镜框背面渗出一滴汤,正好落在无疤照片的日期上。
母亲伸手要端去厨房。
我按住碗。
“我吃。”
她松手。
我把面一口口送进嘴里。没有嚼烂就往下咽,咽到一半,喉咙堵住。
许棠把水杯推过来。
我喝了两口。
母亲看着我吃完,才收碗。
水龙头打开,碗沿互相碰了几下。
许棠从桌下捡起一张纸。
是母亲刚才擦汤用的。
纸已经湿透。
背面粘着半张照片。
不是从桌上掉的。
刚才那里什么也没有。
照片被撕过,只剩一个人的右眉。
皮肤完整。
没有疤。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
正是我受伤后的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