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章 两个人的一颗牙(1 / 2)纸新娘喊我哥首页

县医院口腔科十点开旧档。

纸质病历没有全录进系统,库房的人按年份和收费号找。

我记得金额,不记得日期。

母亲记得。

“九月十二。开学第二周。”

她没跟来,膝盖肿了。出门前还把那张二百四十块的旧收据从针线盒夹层里翻出来。

收据夹在一张糖纸里。

橘子味的硬糖。

沈穗补牙以后,医生不让马上吃东西。她含着没拆的糖,一路问还要等几分钟。

我说半小时。

她每过五分钟问一次。

到家还差三分钟,她躲进楼道拆了。

糖粘在补过的牙上,疼得她蹲在地上捂脸。

我让她吐。

她舍不得,含到糖全化了才上楼。

母亲一直不知道。

现在糖纸还夹在收据外面,折成小方块。

许棠展开看。

里面有一排用圆珠笔写的数。

三十、二十五、二十、十五、十、五。

是沈穗自己倒数的。

最后的零没写。

糖纸右下被牙咬出一个半圆。

我认得那道口。

她等不及时,隔着纸先咬过。

许棠把糖纸按原折痕叠回去。

“这个别夹丢。”

我把它交给程远。

程远没有跟收据装同一袋。

收据是记录。

糖纸是家里的东西。

他分开放在桌子两头。

纸热敏字快褪完,只剩金额和半个姓名。

沈。

程远带着收据走流程。许棠坐在走廊,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你确定是左下第六颗?”

“确定。”

“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她补完不肯用那边吃东西。”

“多久?”

“半年。”

许棠低头咬吸管,没吸上来。杯已经空了。

沈穗说牙疼,医生让她先别嚼硬的。第二天她拿右边嚼花生,第三天还用右边。半年后我问她,她说左边那颗牙听见钻头,心还没缓过来。

她每次吃饭都把头偏到右边。

我说看着累。

她把碗转了半圈。

“那我换个方向给你看。”

库房人员抱来两只纸盒。

纸盒都用棉绳捆着。

左边绳结是活结。

右边打了两个死结。

库房人员拿剪刀要剪右边。

我让她先停。

绳结的线尾一长一短,第二道绕反。

跟沈穗练双结留下的线一样。

“这盒谁捆的?”

“入库就这样。后来没人动。”

盒面盖着七年前的整理章。

时间在沈穗补牙第二天。

程远拍下绳结,让库房人员从棉绳另一端抽松,没有剪。

右边盒盖一开,里面先传出钻牙机的声音。

很短。

像有人踩了一下脚踏。

护士站那边没有机器运行。

纸盒里只有病历。

最上面那份的牙位图,却多出一条刚划下的黑线。

从左下六连到姓名栏。

姓名栏空着。

库房人员吸了口气。

再翻一页,才看到沈砚两个字。

黑线已经穿过前一页,压到名字下面。

像一根线把牙和名字缝在一起。

同一天,姓沈,金额二百四十,有两份。

一份沈穗。

一份沈砚。

收费时间相差六分钟。

我拿着收据,没有往前递。

程远把手套戴到一半,摘下来,换了一副。

他这才核编号。

手里的收据对应沈穗那份。

病历写左下六龋坏,树脂充填。陪同家属沈砚。

另一份也是左下六。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金额。

病历上的年龄二十四。

那年我正好二十四。

“我没补过这颗牙。”

医生让我张嘴。

戴手套的手托住下巴,口镜碰到左下第六颗。

牙面完整。

没有充填痕迹。

“拍片看。”

拍片室门口排着两个孩子。

小一点的那个捂着脸,不肯进去。

他父亲把手机递给他看,说拍一下就走。

孩子问会不会钻。

父亲说不会。

机器在里面转动,发出低响。

我站在门边,舌尖碰了碰自己的左下六。

牙面平滑。

上唇那块白还没有知觉。

轮到我时,护士让我咬住定位片。

塑料边抵着牙龈。

机器转到左侧,我听见有人在隔板后叫石头哥。

不是很清楚。

像从牙根里传出来。

我没有松口。

机器转完,声音停了。

护士取出定位片。

白色塑料上多了一点黑。

她拿纸擦。

黑点擦到纸上,又从纸上回到塑料片。

“刚才没有。”她说。

我让她把定位片留在托盘,不要再擦。

黑点贴着咬痕,位置正是左下第六颗。

走出拍片室,那个不肯进去的孩子盯着我嘴看。

他拉父亲衣角。

“叔叔嘴里有两颗黑牙。”

他父亲把孩子往旁边带。

我在走廊镜面消防箱上看了一眼。

牙齿都是白的。

倒影闭嘴以后,里面又露出一个黑点。

像还有一张嘴慢了半拍。

我去拍了牙片。

等待时,程远把两份旧病历分开放在桌子两头。护士拿错一次,他用笔横在中间,让她先对收费号。

接诊医生已经调到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