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口腔科十点开旧档。
纸质病历没有全录进系统,库房的人按年份和收费号找。
我记得金额,不记得日期。
母亲记得。
“九月十二。开学第二周。”
她没跟来,膝盖肿了。出门前还把那张二百四十块的旧收据从针线盒夹层里翻出来。
收据夹在一张糖纸里。
橘子味的硬糖。
沈穗补牙以后,医生不让马上吃东西。她含着没拆的糖,一路问还要等几分钟。
我说半小时。
她每过五分钟问一次。
到家还差三分钟,她躲进楼道拆了。
糖粘在补过的牙上,疼得她蹲在地上捂脸。
我让她吐。
她舍不得,含到糖全化了才上楼。
母亲一直不知道。
现在糖纸还夹在收据外面,折成小方块。
许棠展开看。
里面有一排用圆珠笔写的数。
三十、二十五、二十、十五、十、五。
是沈穗自己倒数的。
最后的零没写。
糖纸右下被牙咬出一个半圆。
我认得那道口。
她等不及时,隔着纸先咬过。
许棠把糖纸按原折痕叠回去。
“这个别夹丢。”
我把它交给程远。
程远没有跟收据装同一袋。
收据是记录。
糖纸是家里的东西。
他分开放在桌子两头。
纸热敏字快褪完,只剩金额和半个姓名。
沈。
程远带着收据走流程。许棠坐在走廊,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你确定是左下第六颗?”
“确定。”
“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她补完不肯用那边吃东西。”
“多久?”
“半年。”
许棠低头咬吸管,没吸上来。杯已经空了。
沈穗说牙疼,医生让她先别嚼硬的。第二天她拿右边嚼花生,第三天还用右边。半年后我问她,她说左边那颗牙听见钻头,心还没缓过来。
她每次吃饭都把头偏到右边。
我说看着累。
她把碗转了半圈。
“那我换个方向给你看。”
库房人员抱来两只纸盒。
纸盒都用棉绳捆着。
左边绳结是活结。
右边打了两个死结。
库房人员拿剪刀要剪右边。
我让她先停。
绳结的线尾一长一短,第二道绕反。
跟沈穗练双结留下的线一样。
“这盒谁捆的?”
“入库就这样。后来没人动。”
盒面盖着七年前的整理章。
时间在沈穗补牙第二天。
程远拍下绳结,让库房人员从棉绳另一端抽松,没有剪。
右边盒盖一开,里面先传出钻牙机的声音。
很短。
像有人踩了一下脚踏。
护士站那边没有机器运行。
纸盒里只有病历。
最上面那份的牙位图,却多出一条刚划下的黑线。
从左下六连到姓名栏。
姓名栏空着。
库房人员吸了口气。
再翻一页,才看到沈砚两个字。
黑线已经穿过前一页,压到名字下面。
像一根线把牙和名字缝在一起。
同一天,姓沈,金额二百四十,有两份。
一份沈穗。
一份沈砚。
收费时间相差六分钟。
我拿着收据,没有往前递。
程远把手套戴到一半,摘下来,换了一副。
他这才核编号。
手里的收据对应沈穗那份。
病历写左下六龋坏,树脂充填。陪同家属沈砚。
另一份也是左下六。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金额。
病历上的年龄二十四。
那年我正好二十四。
“我没补过这颗牙。”
医生让我张嘴。
戴手套的手托住下巴,口镜碰到左下第六颗。
牙面完整。
没有充填痕迹。
“拍片看。”
拍片室门口排着两个孩子。
小一点的那个捂着脸,不肯进去。
他父亲把手机递给他看,说拍一下就走。
孩子问会不会钻。
父亲说不会。
机器在里面转动,发出低响。
我站在门边,舌尖碰了碰自己的左下六。
牙面平滑。
上唇那块白还没有知觉。
轮到我时,护士让我咬住定位片。
塑料边抵着牙龈。
机器转到左侧,我听见有人在隔板后叫石头哥。
不是很清楚。
像从牙根里传出来。
我没有松口。
机器转完,声音停了。
护士取出定位片。
白色塑料上多了一点黑。
她拿纸擦。
黑点擦到纸上,又从纸上回到塑料片。
“刚才没有。”她说。
我让她把定位片留在托盘,不要再擦。
黑点贴着咬痕,位置正是左下第六颗。
走出拍片室,那个不肯进去的孩子盯着我嘴看。
他拉父亲衣角。
“叔叔嘴里有两颗黑牙。”
他父亲把孩子往旁边带。
我在走廊镜面消防箱上看了一眼。
牙齿都是白的。
倒影闭嘴以后,里面又露出一个黑点。
像还有一张嘴慢了半拍。
我去拍了牙片。
等待时,程远把两份旧病历分开放在桌子两头。护士拿错一次,他用笔横在中间,让她先对收费号。
接诊医生已经调到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