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摸右眉。
疤还在。
指腹从凹口擦过去,带下一点汗。
母亲站在卧室门边。
“你跟谁说话?”
我没有开门。
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只发夹,放进塑料袋。断口发白,一颗完整的齿留在我这边。
门外没有脚步。
猫眼上的白布还在。
我从侧面看,只看见一小块布纹贴着玻璃。
程警官在电话里让我退开。
七分钟后,楼道里传来敲门声。
“程远,公安。沈砚,先别开,听我报电话尾号。”
他第一次说出全名。
尾号和我手机里的一样。
我仍没直接开。先从猫眼看。
白布不见了。
门外站着程远和两名民警。三个人都正对门,后背能从楼梯转角的镜子里看到一部分。
我打开防盗链,只留一掌宽。
程远把证件递近。
核过才开门。
走廊没有白布。
地面也没有另一半发夹。
门缝宽不到一指,手伸不进来。密封条内侧却留了两道灰印,从外往里,到我刚才站的位置停住。
楼梯转角还放着一只塑料桶。
保洁每天早上用,昨晚应该收进杂物间。
桶里有半桶水。
水面漂着红色碎屑。
我蹲不下,程远让另一名民警用灯照。
碎屑不是发夹。
是指甲油。
母亲从门内看了一眼。
“穗穗不涂这个。”
程远问她为什么记得。
“她咬指甲。涂什么都进嘴。”
水里的红片慢慢靠到一起。
拼成一片指甲的形状。
食指。
前端缺一角。
民警把灯移开。
红片散了。
再照,重新拼上。
楼上有住户开门。
一个老人探头问是不是漏水。
程远让他先回屋。
老人没动,盯着桶看。
“这桶昨晚有人提过。”
“谁?”
“穿校服的小姑娘。”
母亲抓住防盗门边。
老人又补一句:“也可能是电视。我昨晚没戴眼镜。”
他关门前,看了我一眼。
“她问这家有没有哥哥。”
楼道灯灭了。
水桶里响起一声塑料碰撞。
再开灯,水面漂着一颗红发夹齿。
不是断掉的半只。
只是一颗独立的小齿。
跟磁带背后那颗大小一样。
程远没有伸手捞。
他把整只桶留在原处,先封楼道两头。
等再回来,桶还在。
水却干了。
红齿粘在桶底。
桶底外面写着两个粉笔字。
左肩。
现场拍完,程远看录屏。
“原文件呢?”
我把手机交给他。
直播页面已经退出,历史记录里没有《百年喜事》。录屏还在。
视频中的我回头时,右眉确实没有疤。
母亲坐在饭桌边,看完一遍,伸手按停。
“这个不是你。”
程远问:“哪里不是?”
她指屏幕里的肩膀。
“沈砚回头,先动左肩。”
母亲说完,把自己的左肩往后收了一下。
“他爸也这样。小时候被门夹过。”
我摸了摸左锁骨。
那里有一块不平。
不是疤。
骨头小时候伤过,转头快了会先牵肩。
程远让人把我刚才开门、转身、坐下的现场录像调出来。
每一次都是左肩先动。
只有直播画面里的我,肩膀一动不动。
脖子转过的角度也比我大。
母亲看第二遍时,抬手挡住了那张脸。
只看身体。
“不是。”
这次她说得比前一次快。
我把她的手从屏幕前拿开。
她的掌心全是汗。
“脸呢?”程远问。
母亲没有马上答。
她把画面定在我回头的一帧。
右眉没有疤。
嘴角往左压。
“脸像。”
她用袖口把手心擦干。
“越像,越不能只看脸。”
我试了一次。
头还没转,左肩先往后收。
腰背的伤被扯住,我停下来。
视频里的人只转了脖子。
母亲没再看第二遍。
半只发夹封进证物袋前,我拍了正反面。缺齿仍是原来的缺齿,新的断口在弹簧旁边。
磁带上的红塑料齿也一并登记。
凌晨四点,殡仪馆那边回电话。
值班人员赶到临时存放间,门锁正常。现场没有白球鞋,也没有人。
周启纸形外面的衣服松开了。
我打的两个结都在。
线没有断。
只是从衣服上脱下来,完整落在推车底下。
程远没让我过去。
他带人去馆里,我和母亲留在家。
天亮后,许棠过来。
母亲在他走后换了门口的灰。
她用筛面粉的小筛子,一层层铺薄。铺到第三层,灰里露出孩子脚印。
脚印只有左脚。
从门外进来,停在我昨晚回头的位置。
母亲蹲下,用筷子比长度。
“穗穗九岁那年的鞋。”
她没说像。
筷子上有她以前刻的身高线。沈穗每长一厘米,就在旧竹筷上刻一刀。九岁那条正好跟脚印一样长。
我问右脚去哪了。
母亲把筛子翻过来。
筛底粘着一只右脚印。
像有人从灰的背面走。
她拿布盖住,没有把筛子翻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