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程警官来。”
说完她去烧水,水壶响了很久也没开。壶嘴冒出的不是汽,是一缕面粉灰。
灰落到门把手,显出五个指印。
缺指甲的那根在最下面。
母亲用湿毛巾将把手整个包住,打了一个活结。
我伸手帮她。
她拍开我的手。
“昨晚已经叫走你一次。”
她把毛巾结拉紧,自己站在门和我中间。
她带了三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进门先看锁,再看门下的灰印。
“你回头了。”
“嗯。”
她把早餐放下。
“因为那个称呼?”
“因为手。”
许棠看了我一会儿,将豆浆吸管插好,推到我面前。
“下回先让我看。”
“你看也会认。”
“那就两个人一起认错。”
她拿起一个包子,没吃,先撕掉粘在底下的纸。
母亲从厨房出来,把碟子放到桌上。
“别在门口说。”
三个人坐下。
母亲把包子分到三个碟子里。
最大的给许棠。
许棠拿起来,又跟我面前那只换了。
“你昨晚没睡。”
“你也没睡。”
“我没回头。”
她咬了一口包子。
里面的汤流到纸碟上。
母亲拿纸去垫,许棠已经用指头把裂口捏住。
包着纱布的那只手没碰油。
母亲看见,拿勺子把豆浆表面的皮挑掉。
“穗穗喝豆浆也不吃这个。”
“为什么?”许棠问。
“说像泡过水的纸。”
母亲把豆皮放进自己杯里。
我低头看杯子。
豆浆表面又结了一层。
这次不是一整张。
中间缺了半边。
形状跟断掉的发夹一样。
我没喝。
把杯盖扣上。
母亲也没劝。
她从针线篮里找出一小卷透明鱼线。
“发夹断过一次。”
母亲把线放桌上。
沈穗九岁那年,红发夹的弹簧松了。她舍不得扔,求母亲用线绑。母亲不会修塑料扣,我拿鱼线穿过弹簧,绕了七圈。
“你总打六圈。”母亲说,“那次穗穗数着,不让你停。”
证物袋里的半只发夹看不见鱼线。
程远还没回来,不能拆。
许棠把袋子放到窗边侧光下。
断口里面有七个针尖大的孔。
线被抽走了。
母亲拿来沈穗小时候的铁文具盒。盒盖上画着一只兔子,耳朵被刮掉半边。
里面没有笔。
只有剪下来的线头、坏纽扣和几颗发夹齿。
沈穗舍不得扔东西,坏的也收着。她说修衣服总有一天能用上。
母亲把红色塑料齿挑出来,一颗颗排。
六颗。
加上磁带背后的那颗,七颗。
“原来缺几颗?”许棠问。
“一颗。”母亲说。
她把七颗齿推成一排。
最左边那颗背面有铅笔印:哥。
最右边那颗:穗。
中间五颗没有字。
许棠将证物袋横放在下面。
发夹断口一共只够补三颗齿。
多出来的四颗,形状一样,磨损也一样。
母亲把手压在文具盒边,没有去数第二遍。
我伸手拿最左边那颗。
它在桌上滚了一下,字面翻过去。
背面不再是“哥”。
变成“左”。
最右边那颗也翻过来。
“穗”字少了最后一笔。
母亲把两颗都扣住。
“她写字不会漏这一笔。”
她没说哪颗是真的。
只把文具盒盖上,用鱼线捆了七圈。
最后一个结,她故意留活。
豆浆太热。我咬着吸管,没有吸。
程远九点回来。
他带来另一半红发夹。
封在袋子里。
“馆里找到的。”
程远带回发夹时,右手套了两层手套。
左手只有一层。
他把证物袋放下,先拆右手外层。手套食指上有一道红印,像被发夹齿夹过。
“你碰了?”许棠问。
“没碰。袋子在箱里,手套自己破的。”
内层没有口子。
脱下来后,他食指侧面还是多了一排小点。
七个。
跟母亲鱼线绕过的孔数一样。
程远把手翻过去,没揉。
“先看东西。”
母亲递给他一杯水。他端着没喝,杯壁上慢慢浮出红色塑料齿的轮廓。
他把杯放远。
轮廓留在水里,沉到底部,排成一个“牙”字。
母亲将杯盖扣上。
“这杯别带走。”
程远点头,在记录上写清杯子留在家中。笔落到“家”字时,他食指那七个红点一起渗血。
血没有滴。
沿着指纹往掌心走,停成半个发夹形。
他换左手写完。
断口与我这半能合上。
“在哪儿?”
“周启纸形的左手里面。”
周启的纸手原本是合着的。昨晚打开后,掌心多出半只发夹。
旁边还有一道铅笔字。
只写在纸掌内侧。
程远把照片调出来。
字迹歪,最后一笔往左压。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认牙。
母亲把我面前的豆浆拿走,换了一杯没插吸管的。
“县医院。”她说。
我看着那两个字。
沈穗左下第六颗牙补过。
我带她去的。
二百四十块。
她躺在治疗椅上,一直抓我的袖口。钻头响的时候,她没叫,等医生一停,她说了一句。
“石头哥,你牙也黑了。”
当时我照过镜子。
我的牙没有黑。

